高澜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周正这番话,说得糙,理不糙。多少人现在投靠红兴厂,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老张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天天往车间跑,老马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检查设备,那些工人们加班加点赶订单,没人喊累,没人说要加钱。他们把日子押在了这个厂上。
她想到上辈子的实验室。那些精密仪器、那些尖端项目,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但红兴厂不一样,农机是给农民用的,拖拉机是下地干活的。
做好一台机器,能让一个村子的人少累一点,做好一批订单,能让几十个工人吃饱饭。
不论做科研还是做农机,都一样。都是为了时代往前走,为了让底层的人能活下去、能活得好。
高澜看着周正。“那我是不是应该准备点材料?”
周正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笑得合不拢嘴。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材料的事我会安排人去做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光。
“现在最主要的,是去吃顿饭。”
高澜挑眉。“吃饭?”
“对,吃饭。”周正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省里牵线,投标之前有个对接会,说白了就是让各家先碰个面,摸摸底。刘副市长说了,让你去。不用准备什么,就是吃顿饭,认识几个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温家也会去。”
高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你果然还有后话”的意思。
“温家是省城第二大农机配件供应商,还有两家做销售的,盘子都不小。”周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含混地说,“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们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高澜挑眉。
她前脚从华丰厂结走了尾款,后脚就要跟温家抢投资?温曼妮那边刚签完结算合同,转头就要在招标会上兵戎相见。摆明了就是把她往枪口上送。
她看着周正,那眼神不重,但周正被看得有点发毛。
“你别这么看我,”周正笑着摆手,自己也觉得这事有点戏剧性,“我也觉得赶巧了。可这就是红兴厂的实力,你说怎么办吧?刘副市长点名要见红兴厂的负责人,我能说‘不行,我们跟温家有仇,不去’?”
高澜没说话。
“再说了,”周正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的气势还用我担心?上次温曼妮站在你面前,还没两句话就被你KO了。将来就算正面交锋,你照样有优势。”
高澜冷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嘲讽的冷,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心思、又懒得否认的冷。
“周叔,”她说,声音不大,“傅征知道你在给我挖坑么?”
周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技术科里回荡,笑得他弯了腰,好不容易才直起来。
“你这丫头,”他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了摇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别回耳朵上,语气忽然正经了。
“放心,喝酒我挡。”
高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然后她转过身,把布包往肩上一挎,走出了技术科。
周正跟在她后面,步子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