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阙把行李箱放在铺位下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高澜把布包放在对面的铺位上,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两个人各坐各的位置,各看各的东西,谁也不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火车开了很久。高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像电影胶片。
她看得很认真,但她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
上海那边的设备,精度提升了但做出来的东西不如从前,问题出在哪?她想了几种可能,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容承阙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想那个修火车的傍晚,她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男人中间,面不改色地说“姑娘怎么了”时的样子,又想起她第一次去基地的时候,她站在功勋墙前,仰着头看照片,伸手挡住那人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时候他站在对面楼顶上,看着她,就感觉她和别人不一样,现在他知道,不是不一样。
是太不一样了。
“饿了吗?”他问。
高澜没回头,“不饿。”
容承阙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
高澜看了一会儿窗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在算,算那些参数,算那些曲线,算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东西。
容承阙放下文件,站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放在桌上。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还有两个馒头。
他把一个饭盒推到高澜面前,“吃。”
高澜看着那个饭盒,沉默了一秒,放下笔,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容承阙坐在对面,也拿起馒头,慢慢吃。
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车厢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和那种,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的安静。
高澜吃完,把饭盒收好,盖上盖子,她拿起笔,继续算。容承阙也吃完,把饭盒收好,拿起文件,继续看。
窗外,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文件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天黑的时候,容承阙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外套,递给高澜。
“晚上凉。”
高澜看着那件外套,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像一件大衣,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算。
容承阙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没睡。他在听。听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听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听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首催眠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澜的笔停了,她靠在窗边,闭着眼睛,睡着了。
笔记本摊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
容承阙睁开眼,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得像一块冰,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紧张,是那种——就算睡着了也在想事情的紧绷。
容承阙伸出手,想把她手里的笔拿下来,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醒。
他把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把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高澜没有醒,她只是往外套里缩了缩,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容承阙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