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锋揉着刚才被重压勒得发紫的肩膀,站起身,看着靠在墙上虚脱的傅霁川,张了张嘴。他本来习惯性地想骂一句“废物就是娇气”,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极其别扭地冷哼了一声。
沈渡则推了推破裂的眼镜,深深地看了傅霁川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一条不会咬人但能随时改变牌桌规则的狗,有时候比凶兽更危险。
“起来。”
一道微弱、沙哑,却依然清冷的声音在傅霁川身前响起。
傅霁川抬起头,看到晏枢的轮椅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
晏枢脸色比纸还要苍白,唇角残留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但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坐在地上的傅霁川。
晏枢缓缓抬起那只缺乏血色的右手,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张极其干净、带着淡淡冷香的雪白纸巾,递到了傅霁川的面前。
傅霁川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去接。
在深渊里,晏枢对所有人都是一种极致的冷漠与利用。他把霍锋当刀,把沈渡当眼,把他当提款机。这是晏枢第一次,主动递出带有哪怕一丝“温度”的东西。
“擦擦汗。”
晏枢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但他说出的话,却重重地砸在了在场三个男人的心上。
“在规则的博弈和概念的拆解上,你比他们两个只会杀人和骗人的家伙,都有用得多。”
晏枢看着傅霁川,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极具分量的肯定:
“保持这个敏锐的嗅觉。傅后勤官。”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某种极其微妙的死寂。
霍锋握着砍刀的手背上青筋一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只会杀人的家伙?
沈渡嘴角的微笑微微一僵,镜片后的眼眸沉了沉——只会骗人的家伙?
他们两个人为了在晏枢面前争夺“不可替代的价值”,一路上斗得你死我活,甚至刚才连命都豁出去了。结果现在,竟然被这个平时最不起眼、只会大呼小叫的暴发户少爷,凭空摘走了队长最高级别的赞誉!
傅霁川看着晏枢递过来的那张纸巾,又看了看旁边两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心里的恐惧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简直要飘上云端的狂喜。
他一把抓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然后像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样,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那、那当然!”
傅霁川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但他依然强撑着那副傲娇的少爷做派,扬起下巴,用鼻孔看了一眼霍锋和沈渡:
“本少爷可是操盘过百亿项目的顶级继承人!跟系统玩对冲,那是我的专业领域!有本少爷在,以后这种用脑子的活,就交给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触碰到了晏枢那依然冷淡的目光。傅霁川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小声嘟囔了一句:“……当然,是在队长您指引的大方向下。”
晏枢没再理会他,只是苍白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走吧。去第七节。”
晏枢转过轮椅,在霍锋黑着脸的推行下,驶入了那扇敞开的连接门。
傅霁川跟在最后面,看着晏枢那单薄却仿佛能撑起整个世界的背影。
他悄悄把那张沾了自己冷汗的纸巾叠好,极其宝贝地塞进了贴身的西装口袋里。那一刻,在这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少爷心里,某些一直漂浮不定的东西,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而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化为半透明虚影的老乔,看着这四个心思各异、却又极其诡异地维系在那个病弱青年周围的人,那双虚幻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悲哀。
“又是一个……被人拼了命守着的人啊……”老乔低声呢喃着,虚幻的身躯飘入了下一节车厢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