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接生婆抱着襁褓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
黑娃狂喜,冲进窑洞,扑到炕边:“小娥!小娥!是个儿子!俺有儿子了!”
田小娥虚弱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了头发。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接生婆怀里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
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她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仇恨、冷漠、一丝极淡的茫然,还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这就是她复仇的产物。流淌着仇人血脉的工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冰凉。
“抱出去吧,我累了。”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黑娃沉浸在得子的狂喜中,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小心翼翼地抱着儿子,笑得像个傻子。
田小娥独自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黑娃哄孩子的声音和淅淅沥沥的雨声,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仇,似乎报了。那些曾经将她踩进泥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疯的疯。她拥有了曾经不敢想象的“权力”和“财富”。
可是,然后呢?
巨大的空虚感,如同窗外的夜色,汹涌地包裹了她。支撑她活下去、挣扎、算计的全部意义,仿佛随着孩子的降生,骤然抽离了。
她接下来,该为什么而活?
为这个孩子?这个她利用来复仇、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爱他的孩子?
为黑娃?这个对她死心塌地、却头脑简单的男人?
还是为了继续掌控这片令人作呕的土地,玩弄那些可怜又可憎的人于股掌之间?
她不知道。
雨好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
窑洞外,黑娃抱着婴儿,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里充满了笨拙的欢喜。
田小娥缓缓睁开眼,望着窑顶被烟熏黑的椽子,目光空洞。
复仇的火焰燃尽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赢了全世界。
却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孩子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尖锐而充满生命力,穿透窑洞的沉寂,也穿透了她冰封的心湖,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襁褓。
窑洞里,婴儿的啼哭尖锐而执着,像一根针,刺破了田小娥周身冰冷的屏障。黑娃笨拙地哄着,那调子跑得没边,却透着一种raw的、近乎慌乱的真诚。
田小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血腥、草药和雨后的土腥味。她撑着手臂,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抱过来。”
黑娃一愣,随即像是得了圣旨,忙不迭地将襁褓递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
田小娥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尚且看不清眉眼的小脸。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很丑,很脆弱,像一只刚出生的耗子。这就是她复仇的果实,流淌着她最恨之人血脉的孽种。
她伸出手,指尖依旧冰凉,触碰到婴儿温热的脸颊。那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哭声渐歇,睁开那双蒙着白翳、尚未能视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