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在紫禁城朱红高墙内静静流淌。安陵容,不,如今已是钮钴禄贵人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她的身形越发显得笨重,行动也更为迟缓,但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却并未因孕期的圆润而消减分毫,反而像是被一层柔光笼着,更添了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
胤禛来看她的次数,随着产期临近,又渐渐多了起来。但他从不留宿,有时只是坐在她宫中,看她安静地做着针线(多为婴儿的小衣,针脚细密,却不见多少为人母的喜悦),或是听杜嬷嬷回禀她的饮食起居。两人之间,常常是长久的沉默。
他偶尔会问起孩子动得可厉害,她可有什么不适。安陵容的回答永远是简短的“尚可”、“无碍”。她从不主动提及腹中胎儿,更不会像其他妃嫔那般,借此机会撒娇邀宠。仿佛她只是一个负责孕育的容器,任务完成,便与她再无干系。
这种态度,让胤禛心中那股无名火时燃时熄。他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延禧宫,珍玩古董,绫罗绸缎,甚至还有外邦进贡的稀罕玩意儿。安陵容只是依礼谢恩,然后便让杜嬷嬷登记入库,从不曾见她穿戴使用。有一次,他赏下一对极品羊脂玉镯,触手生温,最是养人。他却发现,下一次见她时,她腕上依旧空空如也。
“朕赏的玉镯,不合心意?”他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安陵容正望着窗外一弯新月,闻言回过头,神情平淡:“皇上赏赐,自是极好的。只是臣妾身子笨重,怕不小心磕碰了,辜负圣恩。”
理由无可挑剔,态度恭敬疏远。胤禛像是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堵得发闷。他拂袖起身,冷冷道:“你总是有道理!”再次不欢而散。
苏培盛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伺候皇上多年,从未见皇上对哪个妃嫔如此……上心,又如此容易被牵动情绪。这鹂贵人,不,钮钴禄贵人,就像皇上心头上的一根刺,拔不掉,碰不得,又时时梗在那里,提醒着某种失控。
临近产期的一个夜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胤禛本在养心殿批阅奏折,却莫名地心神不宁。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他执笔的手一顿,猛然想起了延禧宫那个在雷雨中或许会受惊的脆弱身影。
“摆驾延禧宫。”他丢下朱笔,沉声道。
苏培盛一愣,连忙命人准备。
胤禛踏入延禧宫时,宫内灯火通明,宫人们屏息静气,杜嬷嬷和章弥早已候在殿内。产房已经布置妥当,隐隐传来安陵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并不凄厉,却带着一种强忍痛苦的虚弱。
见到皇帝亲至,众人慌忙跪迎。胤禛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产房门。“情况如何?”他问章弥,声音竟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章弥躬身回道:“回皇上,贵人胎位尚正,只是……贵人身子骨弱,气血不足,产程可能会慢一些,恐有些艰难。”
胤禛眉头紧锁,在正殿来回踱步。雷声在外轰鸣,产房内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像一根细丝,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里面的那个女人,正在生死关上挣扎,为了生下他的孩子。
前世,齐妃、皇后、华妃(小产时)……甚至甄嬛生产时,他都未曾有过如此焦灼的心情。那时,他更多考虑的是皇嗣,是前朝平衡。而此刻,他发现自己竟在害怕,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害怕那盏烛火,会在风雨中熄灭。
“无论如何,保住大人。”他停下脚步,对章弥和苏培盛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皇子……亦要尽力。”
苏培盛和章弥皆是一震,连忙应下。皇上这话里的意思……竟是將钮钴禄贵人的安危,放在了皇子之前?
这一夜,格外漫长。雨声、雷声、产房内压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敲打着胤禛的神经。直到天光微熹,暴雨渐歇,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从产房内传了出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钮钴禄贵人生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稳婆喜气洋洋地出来报喜。
胤禛一直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他快步走到产房门口,隔着门帘问道:“她……贵人如何?”
“回皇上,贵人只是力竭昏睡过去了,并无大碍。”
胤禛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看着嬷嬷抱出来的,那个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皮肤红皱,小声啼哭的婴儿,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混杂着激动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复杂情感。
这是他的儿子,流着他和……她的血。在大清洗之后,在他几乎对后宫子嗣绝望之时,降临的儿子。
皇子诞生的消息,瞬间冲散了后宫连日来的阴霾。虽然这位皇子生母出身经皇帝“拔高”,且此前并不得宠,但其诞生的时机,以及皇帝表现出来的重视程度,都让前朝后宫意识到,这位小皇子的分量,恐怕非比寻常。
安陵容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她感到身体如同被碾过一般疼痛虚弱,腹部空落落的。
“小主,您醒了?”杜嬷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欣喜,“您可算醒了,皇上都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了。”
安陵容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不远处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