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在阳光下白得耀眼,远处的山丘像一条条银色的卧龙,安静地伏在地平线上。
风不大,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轻松得多。
不用再日夜兼程地赶路,顾衍把马车赶得很稳,遇到风景好的地方还会停下来,让马匹歇歇脚,也让沈济初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昭宁的情况确实稳住了。
从落雁镇出来三天,她没有再发过一次烧,身上的瘀斑淡了许多,喝奶的时候小嘴吮得吧嗒吧嗒响,力气比之前大了不少。
沈济初每天给她把脉,脉象虽然还是偏弱,但那种忽强忽弱的虚散感已经基本消失了。
云栖说的“稳住了”,不是敷衍,是真的稳住了。
但沈济初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
稳住了不等于治好了,五年时间说起来不算短,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跟老天爷讨价还价。
她表面上还是那副沉着冷静的样子,给昭宁喂奶、换尿布、唱摇篮曲,偶尔下车透透气,跟顾衍说几句闲话,看起来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但顾衍知道不一样。
她给昭宁唱摇篮曲的时候,唱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盯着女儿的小脸发呆。
她下车透气的时候,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很久不说话。
她晚上睡得越来越浅,每次昭宁翻个身她就会惊醒,摸一摸女儿的额头才能重新闭眼。
顾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事怎么安慰?
说“别担心,会有办法的”?说了跟没说一样。
说“五年时间还长着呢”?那不就是在提醒她五年以后的事吗?
所以他不敢提,他怕一提,沈济初脸上那层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冷静就会碎掉。
走了四天,马车回到了之前路过的那片河滩地。
扎兰部的小聚落还在那里,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河滩上多了忙碌的场面。
几个汉子正蹲在一起,按照沈济初教的法子垒一座半人高的土坯炕,旁边还有几个妇人在和泥。
看来落雁镇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
那个叫托依的中年汉子也在其中,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泥巴,正跟旁边的人连说带比划地讲着什么。
看见有马车过来,托依先是警觉地站起来,随即认出了沈济初,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把手上的泥往身上蹭了蹭,大步迎上来,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恩人!您回来了!”
沈济初下了马车,昭宁正醒着,包裹得严严实实,在她怀里用哼唧声向众人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沈济初笑了笑,对托依点点头,“这几天你们过得怎么样?”
“很好!太好了!”托依激动得汉话都说不利索了,回头指了指那个正在垒的土炕,“落雁镇传来的,我们正在尝试!阿妈说,这个冬天冻不死人了。”
他从帐篷里拎出几个大麻袋,里面装满了晒好的药材,防风、柴胡、黄芪,每一批都用干草仔细隔开,比上次沈济初看到的那些成色好了太多。
显然他们是真把沈济初的话听进去了,晾晒的方法改进了,保存的方式也讲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