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闲转身步出长老殿,玄色衣袍轻扫阶前微凉的青石板,步伐沉而坚定,目光笃定地径直朝着黎怀宁的修炼室走去。身后的齐偲韵快步紧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轻声唤住他:“殿下,您当真要带太子一同前往调查?”
黎闲脚步微顿,侧脸被廊下的阴影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总觉得,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冲太子来的。”他稍作停顿,指尖不自觉攥紧,语气里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两难,“可大长老说得也没错,太子如今灵力尽滞,连寻常运行灵力都艰难,若带在身边,万一遭遇险境,我怕是难以护他周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齐偲韵脸上,眼底藏着一丝了然,更裹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你不妨试想,即便将他留在此处,远远避开调查之事,就真的能护他一世万全吗?”
齐偲韵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与不安:“我只是怕……怕此事真的与我大哥有所牵扯。”
黎闲的神色愈发沉郁,指尖轻轻抵了抵眉心,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决心:“正是因为有这份可能,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此事真如我所料,藏着不为人知的罪孽,我断不能让这份恶念再继续蔓延下去,伤及更多人。”
齐偲韵望着黎闲紧绷的下颌线,分明窥见了他心底的挣扎与为难。恍惚间,思绪被一阵熟悉的暖意牵引,拉回了多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午后,记忆里的碎片渐渐拼凑完整——
彼时的齐家旧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衣物散落,两名殷家侍卫粗哑的呵斥声在庭院里回荡。“齐家那小子还没找到?”一人不耐烦地踹了踹脚边的碎石,眉宇间满是烦躁。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就这几间破败的屋子,他还能插翅飞了?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抓不到就抓不到,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不行!”前一人立刻反驳,语气里掺着几分忌惮,“齐家上下如今都被殷家攥在手里,万一这小子侥幸活下来,将来长大成人回来报仇,咱们俩可就麻烦了!”
“报仇?就他?”后一人嗤之以鼻,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他还得有那个能耐才行!听说商街那边新开了家寻欢楼,姑娘们个个标致,咱们不如去那边消遣消遣,别为了这么个毛头小子扫了兴致。”
那侍卫瞥了一眼庭院中央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寻欢作乐的诱惑,点了点头:“也是,难得有闲情逸致,犯不着跟个小子死磕。”说着,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转身出了庭院,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巷口。
藏在槐树上的齐偲韵死死憋着气,胸口憋得发闷发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直到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解胸口的窒息感。他轻手轻脚地顺着树干滑下来,心神依旧未定,只顾着低头整理凌乱的衣袍,拍去身上的尘土,竟丝毫没留意到树后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待他定了定神,转身准备去母亲的房间取一样藏好的物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裹着几分孩童的天真与好奇:“你这是在玩捉迷藏吗?可以带上我一起吗?”
齐偲韵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身,脚下一滑,重重坐在了地上,脸色瞬间发白,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你、你什么时候在我后面的?”
他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孩童,眉眼清秀,肌肤白皙,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眼底并无半分恶意。齐偲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底的恐惧也消散了大半。
那孩童歪了歪小脑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又认真地问了一遍:“刚刚那些人,是坏人对不对?”
齐偲韵抿了抿干裂的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他:“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孩童似乎察觉到眼前的大哥哥没有恶意,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声音软软的:“哥哥,我叫黎闲。”
齐偲韵心头一动,脑海里飞快闪过黎族的名册,隐约有这个名字的印象,可又觉得不对劲——黎族的公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凶险的齐家旧宅?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你快回家去吧,外面现在很危险,到处都是坏人,别到处乱跑。”
小黎闲却没有动,反而往前凑了凑,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满是期待地问道:“哥哥,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叫什么呀?”
齐偲韵这才反应过来,孩童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心底掠过一丝暖意,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叫齐偲韵。”
“偲韵哥哥,”小黎闲眨了眨眼,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刚刚那些人,真的是坏人对不对?他们是不是要抓你?”
确认这孩童并非殷家的人,也没有恶意,齐偲韵彻底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与茫然:“他们是坏人,是来抓我的。”
小黎闲虽年纪尚小,却也懂得“坏人”二字背后的危险,他皱起小小的眉头,小脸上满是严肃,语气却异常坚定:“他们会杀了哥哥吗?”
齐偲韵垂了垂眼,目光落在地上的尘土上,声音低沉而无力:“我不知道……但他们是坏人,或许,会吧。”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难过与绝望,小黎闲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神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哥哥,你跟着我,他们就不会杀你了。”
齐偲韵心头猛地一暖,眼底掠过一丝动容,却只当是孩童懵懂的大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快回家吧,别闹了。要是跟我一起出去,我们两个都会被杀的。”
小黎闲见他不信,也不辩解,只是轻轻松开他的衣袖,转身就往庭院外走去,小小的背影透着一股执拗。齐偲韵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暖意,转头快步走向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母亲的衣物、首饰被搜刮一空,处处透着破败与凄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尘土与杂乱的气息。齐偲韵强忍着心头的酸涩与悲痛,蹲下身,在梳妆台的角落下,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胭脂盒——那是母亲最爱的物件,他当年偷偷藏在这里,才得以幸免。他小心翼翼地将胭脂盒攥在手里,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刚踏出房门,就看到方才那个小小的身影,带着几名身着黎族服饰的侍卫走了进来,侍卫们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齐偲韵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爬回槐树上躲藏,连手里的胭脂盒都差点滑落。
“哥哥,你别害怕!”小黎闲连忙开口,声音依旧软软的,却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严,“他们都是好人,是来保护我们的。”
身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小殿下怎么突然带他们来这齐家旧宅,还对一个陌生的少年如此温和?可当他们看清齐偲韵的模样时,心底顿时了然,想来小殿下是要护着这位齐家公子。
其中一名侍卫上前一步,对着齐偲韵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诚恳:“公子不必惊慌,这是我们黎族二殿下,有二殿下在,没人敢伤害您。”
“二殿下?”齐偲韵猛地愣住,脑海里轰然一响,才终于反应过来——黎族二太子,正是名叫黎闲。原来这个看似天真懵懂的孩童,竟是黎族的二殿下,是那个能护他周全的人。
小黎闲走到他身边,再次拉住他的衣袖,眼神澄澈而坚定,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哥哥,你跟在我身边,就不用害怕了,他们都会保护好你的。”
思绪猛然回笼,齐偲韵望着身边的黎闲,眼眶微微发热,心底泛起一阵绵长而真切的暖意。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殿下,依旧是当年那个心善又执拗的模样,即便面对与自己无亲无故的人,也始终心怀善意,拼尽全力去守护。
他悄悄压下心底的情绪,将胭脂盒紧紧攥在手里,默默跟在黎闲身后,一步步走到黎怀宁的修炼室门口。此时黎怀宁正在室内静养,灵力尽滞的他,感官却依旧敏锐,察觉到门口有两道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停留,且并非苏夜,便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开的瞬间,黎怀宁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黎闲见状,立刻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谦和:“太子殿下,叨扰您静养了。”
黎怀宁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转了一圈,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几分温和的询问:“二公子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黎闲直起身,神色凝重了几分,语气诚恳而坚定:“不瞒太子殿下,臣弟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