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离谱的一次,是他回宿舍的时候,发现床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信封,就是一张折好的作业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在他枕头底下。他洗完澡回来铺床的时候才发现的,展开一看,字迹很清秀,但最后一行写着,“我也是男生,但是你总是很吸引我,可不可以跟你谈恋爱。”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第二天扔进了垃圾桶。
他拒绝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很干脆“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抱歉,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同学比较好。”“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能接受。”
他拒绝得多了,渐渐就没人来找他了。
一是因为早恋违纪,学校抓得严。他哥更不会允许。
更何况他早就心有所属了,这个原因他连自己都不敢细想。
有一天中午,他和林远在食堂吃饭。林远端着餐盘坐过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是那种,江俞淮也说不上来,就是嘴角压不下去,眼睛里有光,但又在拼命装作没事的样子。
江俞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林远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没怎么。”
江俞淮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吃到一半,林远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盯着餐盘里的饭看了好几秒,豁出去是的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老江,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江俞淮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谁啊?”江俞淮问。
林远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顾妤诗。”
顾妤诗他认识,隔壁班的,成绩很好,长得也好看,很文静的,不怎么说话。
她在年级里挺有名的,不光因为成绩好,还因为她经常帮助同学,别人对她的评价都很好。
“你打算表白?”江俞淮问。
林远摇头。“不打算。”
江俞淮等着他说下去。林远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食堂天花板上那盏白晃晃的灯。
“我知道她高中期间不想谈恋爱,她跟她们班女生说过,说想专心学习,不想分心。我要是去表白了,不管她答不答应,都是在给她添麻烦。她要是拒绝了,心里会觉得过意不去。她要是答应了,又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他顿了顿。
“我不想因为我自己,让她为难。”
江俞淮看着他。林远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提及这件事又很认真,认真到江俞淮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
“我就想对她好。”林远说,“默默地,不打扰她的那种。她不知道也没关系。”
江俞淮坐在那儿,看着林远。
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但他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只剩下林远说的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我不想因为我自己,让她为难。”
“我就想对她好。她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坐在那儿,握着筷子,看着餐盘里的饭,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人蹲在殡仪馆的角落里,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想起那个人拿着戒尺,站在他面前,问他“知道错在哪儿了吗”。想起那个人说“你考全市第一是我弟弟,考倒数第一也是我弟弟”。想起那个人说“你可以永远依赖我”。想起那个人熬了一整夜,帮他补完了所有作业,字迹写得跟他的一模一样。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咽得有点用力。他坐在那儿,看着林远,忽然觉得林远比他勇敢。
林远敢说出口“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不敢。林远敢承认“我就想对她好。”他不敢。林远敢把那些心思摊开来,放在阳光下,让朋友看见,他不敢。
他把那些心思藏在最深的角落,藏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枕头下面,藏在每一次“哥,晚安”之后的那几秒沉默。
他藏得很好,好到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低下头,把筷子伸进餐盘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原本美味的菜品此时他却有点尝不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