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大哥憨憨一笑,从善如流:“好好好,不叫三香,叫三娘总行了吧?”他放下筷子,又看向一旁有些拘谨的虞承福,语气还算和缓,“承福啊,当年媒人来说亲的时候,我本来是不想应的。那时候我们家是穷,但咬牙凑凑,也能给三娘找个身家清白、头婚的人家嫁了,总好过去当人继母,操不完的心。”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可三娘自己瞧中了你,说你人老实,心善,是个能靠得住的。爹娘走得早,就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我……我也犟不过她。这些年,她没怎么回娘家,我知道,是她自己过得顺心,不想让我们操心。”
他目光落到正扒拉着米饭、小脸圆润的绣绣身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如今看着绣绣,跟她娘小时候一样虎头虎脑的,健健康康,我就放心了。”说罢,他端起面前倒满了自家酿的土酒的粗瓷碗,朝着虞承福抬了抬。
虞承福连忙双手端起自己的酒碗,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脸憋得有点红,只诚恳地道:“大哥,你放心,三娘……她很好,我会一直对她好。”
邓三娘在一旁听得眼眶都红了,生怕自己哭出来,赶紧招呼道:“行了行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一顿饭用完。虞满将带来的谢礼拿了出来,有几匹颜色鲜亮、质地不错的细棉布,还有一些县城里买的糕点糖果,她声音清越,带着感激:“舅父,舅母,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顾绣绣,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邓大嫂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掂量着布料的厚度,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转头就对旁边默默吃饭的大女儿邓慧心说道:“慧心,看见没?多跟你阿满表姐学学,懂事,能干,日后才能有出息!”
邓慧心约莫十一二岁,性子有些怯懦,闻言只是低着头,讷讷地应了一声:“嗯。”
虞满没多说什么,冲绣绣招招手。绣绣立刻放下碗筷,跑到她身边,小手熟练地抓住她的袖角,仰着小脸,惊喜地发现:“阿姐!我都能抓到你的袖子了!”
虞满笑着捏捏她的脸蛋:“是啊,说明你长高了不少。”
“真的吗?”绣绣高兴地原地转了个圈,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在舅舅家看到的趣事,一家也没停留太久,直接告辞归家了。
站在一旁的邓慧心偷偷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随即就被邓大嫂一声呵斥打断了思绪:“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碗收拾了去洗!”
邓大哥皱了皱眉,放下旱烟杆:“怎么每次都是慧心收拾?”
邓大嫂立刻拔高了声音:“那我也要伺候你宝贝儿子啊?他摔了碰了你舍得?”
邓大哥说不过她,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出门抽闷烟去了。邓慧心默默地走到桌边,开始收拾狼藉的碗筷,眼角余光瞥见母亲正耐心地、轻声细语地哄着刚刚睡醒、开始闹腾的弟弟,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
接回绣绣,回到自己家中,众人都觉得安心了不少。虞满督促着玩得一身是汗的绣绣去洗漱,洗干净后,又拿着布巾细细地给她擦干头发。
绣绣人小鬼大,一边享受着阿姐的照顾,一边嘟着嘴小声说:“阿姐,我不喜欢阿舅家。”
虞满动作轻柔,问道:“怎么了?阿舅舅母对你不好吗?”
绣绣摇摇头,又点点头,小眉头皱着:“反正……就是不喜欢。”她表达不清那种微妙的、被忽视和作为对比的感觉。
虞满心中明了,大概猜到了些,她放下布巾,蹲下身,平视着绣绣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坚定:“好,以后爹、娘,还有阿姐,不会随便让你去别人家住了。你就安心呆在我们自己家里,好不好?”
“好!”绣绣立刻眉开眼笑,用力抱住了虞满的脖子。
休整一日后,满心食铺在众人期待下重新开张了!虞满调整了菜单,除了保留经典的骨汤馄饨、杂粮煎饼,还增加了爽口的凉拌菜和几样从州府学来的新奇小吃。
开张第一日,或许是出于对之前误会的愧疚,或许是出于好奇,食客竟比往日最红火时还要多,小小的铺面里座无虚席,门外还排起了队。后厨灶火熊熊,前堂人声鼎沸,虞满、邓三娘、虞承福连同回来的张婶、李小二等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午后客流稍减,众人才得以喘息。邓三娘累得脸色发白,靠在椅子上直喘气。虞满见状,连忙让她爹去请个大夫来看看,自己则提着几个预订好的外带食盒,给附近的老主顾送去。
等她送完外卖,提着空食盒回到食铺后院时,却见父亲虞承福和继母邓三娘都呆呆地坐在院里,两人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又隐隐透着狂喜的复杂表情。连绣绣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爹娘。
“爹,姨,你们这是怎么了?大夫来看过了吗?怎么说?”虞满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问道。
邓三娘抬起头,看着虞满,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绣绣憋不住了,小跑到虞满面前,拉着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模仿大人的郑重,奶声奶气地宣布:
“阿姐!我也要当阿姐啦!”
虞满闻言,猛地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邓三娘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向父亲那傻呵呵咧开嘴、只会点头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过来。
香姨,竟然有孕了!
难怪她近日总是疲惫,脸色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