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带着熟悉关怀的语气,让虞满恍惚间觉得,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平静的日子。她松开手,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傻。”
裴籍见她神色稍缓,继续解释道:“当初贡山军一分为五,除却留在边关和分散各处的,还有不少心灰意冷或为避祸的旧部,悄悄回到了豫章王最初的封地隐匿起来。”
“在哪儿?”虞满问。
“浔阳。”裴籍吐出两个字。
虞满知道这个地方,地处江南,富庶繁华,但确实离涞州很远,千里之遥。
“什么时候回来?”她抬起眼,看向他。
“春闱时。”他答得肯定,那是明年三月,距今尚有数月。
又是一阵沉默。裴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百转千回,那些阴暗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小满……我们的婚事,暂缓吧。”
虞满觉得自己本该松一口气的。这是她打算好的,由他开口,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莫名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她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谷秋去而复返,在门外低声禀报:“主上,车马已备好。”
裴籍深深看了虞满一眼,眸中只余一片看似平静的情绪:“回家吧。”
“……好。”虞满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跟在谷秋身后,一步步向外走去。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她顿住了身形,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裴籍,我不是一定要当什么宰相夫人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即使就在这里,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不差的。”
她说完,便不再停留,迈出了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
背后,是长久的沉默。裴籍靠在床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左手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虚虚一抓,仿佛想捞住什么,却终究……一无所得。
喉间涌上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藏在被褥下的右手死死攥紧,刚刚愈合些许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红了中衣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低哑执拗地念了一句:
“可那……是我该给你的。”
他原本以为,在虞满知晓了一切之后……她就算不立刻逃离,也至少会带着恐惧和厌恶,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他甚至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她决绝离开的结果。
可是……
她没有。
至少,此刻,她没有转身就走。
至少,他们还能像这样,勉强算得上是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这已经……很好了。
好到让他能辗转从她方才的话中品出一丝甘味。
他为何非要离开?
浔阳旧部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那并非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认知到,这几次的事都是同他有关。
这一次,他侥幸护住了她,也护住了自己。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还在她身边,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停止。
她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因为他而随时可能倾覆。
他舍不得。
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前朝旧怨,都与他何干?
但他做不到因为自己,她只能选择偏安一隅。
所以,他必须走。
……
虞满回到家,连饭都没心思用,直接蒙头大睡了一场。虞承福和邓三娘只当她这次出门累着了,心疼地商量着要给她做些什么好吃的补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