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看堂上俩人,如同训练过似的彬彬有礼,双生般的淡然如水,又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巴不得早点脱身,虚弱笑道:“既如此,那便有劳湛卢剑君了。咳、咳咳……”
檀晚月眉心微拢。
就几日的功夫,师弟与这城主府高官又能有什么交情?
莫非,师弟曾真懂了离开天御的心思?
檀晚月凝思了一会,觉得师弟不是攀缘附会之人。再说,要攀缘附会,也该是别人攀他这个湛卢剑君。
她该担心师弟,不要被人骗了才是。
这山海城的城主府,又是设宴,又是私自款待天御外门弟子,野心倒不小。
眼见陆长庚火烧屁股一般,大步流星在管家搀扶下往外走去,檀晚月忽而开口:“城主仔细养病,若缺什么丹药尽管说。明日辰时,还请城主在此地一见,我尚有一事望城主相助。”
陆长庚:“……”
回头僵硬一笑:“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檀晚月眸光重新落到石破卷身上,中宵露重,月明星稀,她却不见一点倦色。
要想揪出苏婼婼背后的妖主与锁定柳木心的下落,便需追本溯源,从魅妖查起。
石破卷将要说的一番话,会是她未来一段时间需反复推敲、思索的重要线索。
檀晚月叩了叩桌案,声音清脆:“魅妖一案,你了解多少?”
石破卷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有点谨小慎微的迟疑,想了一会才道:“全部。”
檀晚月微微挑眉:“全部?”
魅妖牵涉柳木心与苏婼婼,后者还安然无恙在天御云山精舍里做客。
这些秘密,这个其貌不扬、气质寡淡沉闷,看上去一年到头都不会离开书案半步的长史大人也都知道?
石破卷似不敢再托大,后退一步,躬身作揖:“属下历时半年,编撰《魅妖案》一卷,耗墨万字,对此案来龙去脉与所有疑点的研究,不敢说能让少主完全一解疑惑,至少,自以为再找不到比下属更清楚明白的人了。”
檀晚月眸光一冷:“你对此案,何以如此用心?”
“实不相瞒,下属也曾爱上过魅妖。”
石破卷看似古板内向,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魅妖是下属此生第一个女人,属下曾以为会与她成亲。”
他一板一眼说起自己昔日去城郊逛私窠的风流韵事,透出一点书生表面下深藏的复杂浑浊。
可是他这么坦诚,正人君子一般,仿佛他也是上当受骗的一方:“只是没想到……那群村民背后,还有别人。”
檀晚月散开的思绪一瞬收拢。
石破卷确实是知道一点东西。
不止一点,也许很多……也许,会是她不曾觉察的细节。
“你说的《魅妖卷》,在何处?”
石破卷从怀里掏出,低头呈上。
一旁的徐道远起身,上前一步拦截,似乎难以忍耐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接近檀晚月。
泛黄的一摞纸经由他的手,呈送到檀晚月眼底。
眼看檀晚月接过,伸手就要翻开一页仔细研究,徐道远不禁劝道:“师姐,夜色已深。”
檀晚月便也意识到什么,眸光恍然,鸦羽般的眼睫,在灯烛下蒙着一层毛绒绒似的光辉,显出平日没有的柔和。
她一笑:“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吧。”
忙起来,竟把师弟都给忘了。
徐道远是个耿直的人,出言提醒,本意是为了把他刚才没问完的话,向师姐问完。
眼前乍然得了师姐这朵笑容,徐道远微微怔了一怔,心绪如潮万念纷繁,还来不及怎么细细回味,刹那间耳尖便透红了。
檀晚月浑然不觉,一转脸,已将神态和煦、宛如早春玉兰的秀白脸容正对堂下,纤白手掌搭在一摞潦草成册的书卷上,温声问道:“今夜有劳石长史了。明日,石长史可有空再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