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没有看兰猗那双充斥着怒火的双眼,目光虚虚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唇角默默地向上弯起。
原来……是这样。
他心里的结缔松缓,长久以来的酸涩感微微消散了些。
原来她当初能够一口诘问他登闻鼓在何处,并非是能为容淇洗冤生死不论,而是她根本不晓得,登闻鼓上染着无数申冤失败之人的鲜血与灵魂。
她不知道登闻鼓,并不是一条生路,反倒是敲响登闻鼓时,便半个身子掉进了鬼门关。
她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如溺水之人,尽力的想抓住周身的所有浮木。
这个认知,如一簇幽火,点亮了他因嫉妒而晦暗的角落,进而带来一种奇异且扭曲的快感。
仿佛他终于更胜一筹。
分明他哪一方面都胜过容淇。
褚玠自嘲的叹息,捻起兰猗的一缕青发,感受着兰猗躯体的真实,心中生出一丝卑劣的庆幸。
幸而兰猗生于乡间,未得登闻鼓之路。幸而自己断了她所有的申冤之法。
否则,此时的兰猗,亦会如那女子般,变为鼓面。
他低低应了一声,将心头所绪压于心底,淡淡道:“是么,原来你不知。”
手中绕起她的发缕,为她编织起了发尾。
这般反常,如同新婚夫妻般的温存,叫兰猗有些不适,心头那口被恐惧与愤怒顶住的气,一时半刻不知该如何发作。
趁着他专注手中长发,心神游移,兰猗从他怀里爬了出去,一点一点地挪向车厢角落。
褚玠竟未阻拦。
甚至笑眼弯弯的看着她动作,待她坐稳,微微倾着身子,手臂伸长,指尖勾着那缕未完全抽离的发尾,不轻不重的继续未完成的活计。
兰猗抱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褚玠问她:“回家吗?”
兰猗不吭声,她脑子乱,气得慌,怕得狠,理不清头绪,不想理他。
她说不回也得回。
车驾摇晃。
兰猗盯着透过窗棂照进车厢的影子,良久,她干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那张鼓的皮……一直如此吗?”
她心里清楚,却还要明知故问。
问得直接,话尾微发颤。
褚玠未抬眼,答得亦简单,只是单纯的陈述一项朝中典制:“是,向来如此。”
方才压下去的寒意,转瞬间再度爬上她的四肢百骸,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细小的寒栗。
她猛地将自己的发丝从他的指间抽回,声音抖得更加明显:“既是申冤路,为何申冤之人反而要死?”
她是怒得发抖,讲话间都咬着牙。
“申冤之人不无辜吗?为何要被剥皮,绷在那种地方?”
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愤懑。
“你不是随陛下杀进皇城,为民请命,陛下不是天命降旨,登基救天下的吗?”
褚玠笑着看她,浑身透着阴森,不忍责怪她出言不逊,只好温柔的警醒:“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兰娘,陛下不可妄议,此事乃天子法理。”
“什么天子法理?”兰猗立时反驳,本缩成一团的身子因愤怒而舒展,“天子法理便是将上告者处理掉吗?”
褚玠的笑意一寸寸收敛,直至消失无影:“我说了,陛下不可妄议。”
他难得严词厉色。
“好,”兰猗颔首,“那我不提陛下,你呢褚玠,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