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波士顿回来也一直没休息。”陆闻川夹了片青菜,像是随口一问,“那边怎么样?”
“参加了一个行业峰会,见了些人。”迟听潮主动拿出手机,翻出相册给他看。会议大厅的红色幕布,圆桌论坛上的名牌,还有波士顿港的黄昏,一艘帆船正驶过金色的水面。
“许你和方知衡把酒言欢,就不许我跟国际友人共襄盛举?”
陆闻川被他逗笑了,接过手机翻看。那些照片拍得挺有品味,他还翻到一张波士顿美术馆的照片,莫奈的《睡莲》在画面里安静地铺展。
“你还去了美术馆。”他把手机递回去,“我以为你只对电影画面感兴趣。”
“难得去一次,去吸收点养料。”迟听潮接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陆闻川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说说吧。”他拿起酒杯,语气更随意了些,“你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陆闻川抿了一口酒:“真没想到当年开口布列松,闭口塔可夫斯基的迟听潮,也能把电影做成这么大的生意。”
迟听潮放下筷子,自嘲地笑了笑:“别人就算了,连你也骂我。”
从宏图解约后,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接不到像样的活。最穷的时候卡里只剩三千块钱,交完房租,还是靠张琛接济才熬过去。最开始接的几个微电影项目,预算少得连专业灯光师都请不起,他自己扛着灯架上蹿下跳,拍完瘦了八斤。听潮影视最初只有三个人,他自己、张琛,还有一个实习生。三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里,冬天暖气不够,大家在屋里裹着羽绒服剪片子。
“光谈梦想有什么用,得让大家先挣到钱。”
陆闻川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收起来了。他看着迟听潮,心情复杂。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碰碰他的酒杯,“外界说你是最会赚钱的导演。其实你把艺术性和商业性平衡得很好了。”
“有时候还是会身不由己。”
“你都是资本了,也会吗?”陆闻川不客气地接话。
迟听潮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笑:“别开我玩笑了。”
身不由己,从未自由。
酒劲儿上来了。微醺带来的暖意从胃里往上漫,漫过喉咙,熏染到眼眶后面。这个人今晚说了很多话,笑着说过去的苦,又把那些遗落许久的甜郑重地放回他的手心。他成了体面的大人,自己却像个摊开手掌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这糖敢不敢咽下,陆闻川心里五味杂陈。心一抽一抽发疼,又夹杂着些许愤怒。
陆闻川把杯子搁下,酒意就这么让他问出了口:“迟听潮,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闻川……”迟听潮有点不知所措。
“别跟我说是因为《蝉蜕》。”陆闻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哀伤。
迟听潮眼神一躲,默默喝了一大口酒。
“你找我写《蝉蜕》,是因为这是苏青的愿望,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好编剧。”陆闻川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迟听潮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而后又慢慢松开。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压在心口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我说过,我需要你。”
他停下来,重新抬起头,目光直接用力地撞进闻川的眼睛里,“《蝉蜕》需要你。但我也需要你。不只是因为戏。”
陆闻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闻川,你说得对。我当然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他声音低下来,“过去的我,做了很多蠢事。最蠢的那件……是推开你。”
陆闻川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迟听潮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鱼、半空的酒杯、窗外疏落的灯火上。心脏还在沉沉地跳,酒精让血液发烫,让舌头泛麻。
他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下迟听潮的杯子,水晶酒杯发出清脆的碰响。
今天来不及聊完的话,就留到下一个恰当的时刻。
而此时,他更想坐在他对面,好好与他吃一顿饭。
他不想再让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
陆闻川仰头,饮尽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