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开门啊!再加五十条!现金!现钱!”
“范厂长!我是市百货的老王!先收我的定金!”
“别挤别挤!踩我脚了!妈的……”
门外的喧嚣、嘶吼、推搡,汇成一股滚烫而躁动的洪流,猛烈冲击着小小的院落。钞票的油墨味、汗酸味、尘土味,顽强地透过门板的缝隙钻进来,与院内重新轰鸣的机器声、鼎沸的人声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充满生机的热浪。
院内早已是翻天覆地的战场。四台蒙尘的蝴蝶牌缝纫机被彻底唤醒,爆发出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哒哒哒哒”声!那声音不再是绝望的呜咽,而是充满力量的咆哮,像一头沉眠的钢铁巨兽彻底苏醒,宣告着芙蓉厂的浴火重生。机针上下翻飞,牵引着藏青、深灰、铁锈红的混纺毛料,如流水般在台面上奔涌。
王继勇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腱子肉,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沟壑往下淌。他负责裁片,巨大的裁衣剪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利落地划过厚重的布料,发出“嚓嚓”的脆响。张嘉丽和另外两个新招来的女工埋头在缝纫机前,手指翻飞如蝶,专注地将裁好的布片缝合、锁边。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气息、缝纫机油的微腥和浓烈的人体汗味。
罗红柳成了临时的“调度中心”。她抱着小丫丫,站在天井中央,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继勇!深灰的裤腰裁片好了没?张姐那边等着上腰呢!……新来的小赵,你锁完那批裤脚赶紧去帮何厂长登记!……后面排队的!别急!都有!先登记交定金!”她怀里的小丫丫被这从未有过的喧闹和母亲的高声指挥惊得哇哇大哭,哭声融入这沸腾的声浪里。
何伟军被围在院子角落那张唯一的八仙桌旁。桌上堆满了成捆成沓的钞票,十元的“大团结”为主,间杂着一些五元、两元甚至毛票。她左手压着一本厚厚的、边缘已卷起的收款收据簿,右手握笔飞快地写着,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空而微微发抖,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个穿着时髦皮夹克、梳着大背头的年轻倒爷半个身子几乎趴在桌上,唾沫横飞地催促:“何厂长!何厂长!我的三十条!定金一百五!收据!快开收据啊!后面催命呢!”
“一个一个来!排队!别挤!”何伟军头也不抬,声音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笔下却丝毫不敢停。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陀螺,四面八方都是抽打的鞭子。厂长?这个被范秋生硬塞过来的名头,此刻重如千钧。
范秋生站在西厢房门口,背靠着冰凉的门框。他手里也捏着一叠刚收上来的定金,厚厚一沓“大团结”被体温捂得温热,沉甸甸地坠手。他看着眼前这片久违的、近乎疯狂的繁忙景象:轰鸣的机器,飞梭的针线,堆积的布料,挥汗如雨的工人,焦灼排队的客商,还有桌上、地上、罗红柳脚边那个装钱的纸箱里越堆越高的钞票……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暖流包裹着他,连日来的疲惫、屈辱、绝望被彻底冲刷干净。
成了!真的成了!中央文件的东风,小何师傅的灵光一闪,全厂咬牙的坚持……这咸鱼,终究是翻过来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微跛的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上海滩冬夜的刺骨冰冷和弄堂深处的绝望。此刻,掌心下是布料的挺括质感,鼻端是钞票的油墨香,耳边是生机勃勃的轰鸣——这是实实在在的翻身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汗味、机油味和钞票味的热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充满力量的气息。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无比舒展的笑容,刚想抬脚去帮忙清点一下越堆越高的现金。
“哐当——!”
一声突兀的巨响,猛地撕裂了院内的喧嚣!
不是拍门声,也不是机器轰鸣,而是金属猛烈撞击的爆裂声!紧接着,是两道刺眼的白光,如同探照灯般,蛮横地穿过院门的缝隙,笔直地打在范秋生骤然僵住的脸上!光柱里,细小的尘埃疯狂飞舞。
院内鼎沸的人声、轰鸣的机器声,像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愕地、齐刷刷地扭头望向院门。
沉重的、带着马达低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一个冰冷、傲慢、又带着一丝刻意拖长的腔调,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范——秋——生?开门。何老板找你——谈笔‘大生意’。”
何老板?何山?!
范秋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唰”地一下窜遍全身,比上海滩弄堂深处的冬夜更加刺骨。他攥着那沓温热钞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刚刚翻身的暖意**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院门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破败的巷口。两道雪亮的车灯,像巨兽冷酷的瞳孔,穿透薄暮,死死锁住小新马路8号那扇在喧嚣与轰鸣中颤抖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