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刘小方已经成家立业,范秋生咬了咬牙,走到供销社南货部的柜台前。他犹豫再三,最终狠心花了五块钱——这几乎是他刚借来的钱的五分之一——买了一小包水果硬糖和两筒最便宜的动物饼干。拎着这寒酸的“礼物”,范秋生觉得自己的脚步更加沉重,但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又勉强支撑着他走向供销社后面的家属院。
开门的是刘小方的老婆崔洁。她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围着干净的围裙,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范秋生落魄潦倒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点笑容:“哟……是范……范大哥啊?快进来,快进来。”语气里的疏离和戒备显而易见。
刘小方闻声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里屋出来,看到范秋生,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热情地招呼:“秋生?稀客稀客!快进来坐!宝宝,快叫爸爸!”小男孩快三岁了,倒也不认生,奶声奶气地冲着范秋生喊了声“爸爸”。
这声“爸爸”叫得范秋生鼻子一酸,他局促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崔洁:“给孩子买了点零嘴……”崔洁客气地接过,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来就来嘛,还破费买什么东西。”范秋生抱过孩子,强笑着逗弄,孩子咯咯的笑声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逗了一会儿,范秋生把孩子递还给崔洁,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对刘小方说:“小方,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想跟你借点钱,应应急。”
刘小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也低声问:“多少?”
“五……五百。”范秋生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自己都觉得像在痴人说梦。
刘小方沉默了一下,转头对崔洁说:“媳妇,拿五百块钱来。”
崔洁的脸色立刻变了,她一把拉过刘小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进范秋生的耳朵,显然是故意为之:“刘小方!我就说你这位‘同年’找上门准没好事!五百?你当咱家开银行的?你听听外面都怎么传的?他搞那个厂子,赔得底儿掉,还沾上了走私的官司!借钱给他?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钱,我不同意借!一分都不借!”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在范秋生的心上。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范秋生脸上火辣辣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干涩:“小方,嫂子,我……我先走了,打扰了。”
“秋生,等等!”刘小方急忙追到门口,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他一把拉住范秋生,飞快地环顾四周,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卷被攥得温热的钞票,不由分说地塞进范秋生破旧的棉袄口袋里,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家里……唉,对不住!这点你先拿着,别嫌少!千万……千万保重!”
范秋生只觉得口袋一沉,那卷钞票带着刘小方体温的热度,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回握了一下刘小方的手,喉咙像被堵住,转身快步离开,生怕一开口,那强忍的酸楚就会决堤。
走出供销社家属院好远,范秋生才敢在僻静处掏出那卷钱。厚厚的一沓零票:五张十元的,八张五元的,五张两元的,还有几张一块的。整整一百块!这分明是刘小方偷偷攒下的私房钱!范秋生攥着这沉甸甸的一百块,加上之前那二十五块,一共一百二十五块钱。这点钱,在往日或许不值一提,此刻却像是寒夜里唯一的一点火星,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揣着这烫手的希望和屈辱交织的一百二十五块钱,范秋生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了贺家老屋。破败的院子里,王梦兰正坐在小凳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服。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范秋生默默地把钱掏出来,递给她。王梦兰接过去,手指有些颤抖,仔细地一张张点清,又叠好,小心地揣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紧紧捂着。她的脸上没有失望,反而浮现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一百二十五块钱,”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少是少了点,不过……也可以干事了。”
“你干什么事?”范秋生茫然地看着她。
王梦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投向暮色沉沉中未知的远方,一字一顿地说:“进城!”
“进城?”范秋生愣住了,心脏猛地一跳。芙蓉村、宁海县,甚至海川市,都像是何山布下的巨大罗网,进城?能去哪里?
“对,进城!”王梦兰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的狠劲,“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儿子要出来,我们得给他挣条活路!你,”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范秋生,“敢不敢去?”
坐吃山空,儿子出来吃什么?何山的阴影无处不在,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抓住,或者被贫困和绝望吞噬。可进城……人生地不熟,背着“走私犯”的污名,只有这一百二十五块钱,又能干什么?
范秋生看着妻子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想起同年刘小方塞钱时温热的手,想起芙蓉厂轰鸣时那令人战栗的生机。他混沌的脑海里,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微光。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前路是深渊还是微光。但看着王梦兰那双决绝的眼睛,他仿佛被一股力量推动着,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头,意味着告别这最后的庇护所,再次踏入那充满未知与凶险的茫茫人海。
寒风卷过老屋的破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未知的远行送行,又像是预示着前路的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