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秋生下意识要起身,却被妻子拽住衣角。
一个农妇把箩筐一推,扒手的军大衣下摆恰好绊在箩筐把手上。哐啷一声,扒手一个狗啃屎,扑倒在过道上。
便衣已经追上,想去扭扒手的手。不料,扒手反手一肘。便衣的鼻梁挨了一记肘击,血流出来,滴在藏蓝棉袄前襟。顾不得痛,便衣一把揪住扒手的手腕,死死扣着。
见便衣占了上风,七八双手同时上去,死死摁住扒手。
便衣拿出手铐,铐住扒手双手,然后将他拎起来。
"哗啦——"车厢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穿干部装的男人终于醒了,茫然地摸着被划破的挎包。等便衣递来钱包,他才醒悟过来,连声致谢。
到了娄底站,绿皮车厢像条疲惫的巨蟒匍匐在铁轨上,蒸汽机车头正发出粗重的喘息。王梦兰把红头巾往下巴里掖了掖,仍挡不住煤灰顺着领口往里钻。装卸工扛着荆条筐往煤水车里倾倒原煤,黑雪般的碎屑被北风卷着,在月台铁皮顶棚下翻飞。
"同志,借过。"穿中山装的干部挤进座位时,公文包边角蹭掉了王梦兰包袱上的霜花。油纸包露出"九如斋"三个褪金字,里头的灯芯糕用红丝线捆成寿桃形——这是她特意跑了两趟芙蓉集镇才买到的。
对面戴眼镜的知青忽然站起来,袖口扫翻了搪瓷缸。褐色的茶渍在范秋生的帆布裤上洇开,年轻人慌慌张张掏出手帕,别在胸前的校徽闪过"湘潭大学"的字样。
"对不住啊大叔,我找招生简章……"纸片打着旋落在范秋生脚边,他弯腰时瞥见"深圳大学"的铅字,还有用红笔圈着的"经济特区优先录取"。
干部装男人又开始打起鼾,人造革公文包滑出座位,露出半截烫金封皮的文件夹。
范秋生眯着眼辨认:"蛇口工业区……土地出让……"他想起在辰溪码头扛包时听过的传闻,说广东那边在搞什么来料加工,香港老板的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不歇气。
列车突然晃动,煤油灯在顶棚投下摇晃的暗影。
王梦兰解开红头巾重新包裹糕点,浏阳豆豉的陶罐在包袱里磕出声响。过道里席地而坐的农妇正给婴儿换尿布,发酵的酸味混着煤烟,在车厢里酿成粘稠的浊流。戴眼镜的知青用《大众电影》扇风,封面上龚雪穿着红毛衣笑,内页夹着的简章又露出"英语口语加分"的字样。
过玉屏时,冻雨把车窗糊成毛玻璃。
知青摘了眼镜哈气,在冰花上融出铜钱大的洞。"看!铁轨边的冰棱有尺把长!"他的镜片蒙着白雾,"像不像黄龙洞里的石笋?"
穿中山装的干部突然惊醒,公文包磕在铝制窗框上当啷作响。他抹开玻璃上的冰霜,指甲缝里嵌着的煤灰在冰面上划出几道黑线:"到了哪儿?玉屏?还是镇远?"
没人接话。
破晓前,车厢成了腌菜坛子。尿骚味、煤灰味混着浏阳豆豉的发酵气息,粘在每个人睫毛上打颤。
终于,在晨曦中,绿皮火车缓缓靠站。隔着玻璃,范秋生看到了"贵阳站"的字样。
随着人流,范秋生牵着王梦兰的手,背着背篓,朝站外走去。
月台水泥地泛着青幽幽的光,油布伞上冰粒炸开的脆响里,飘来苗家妇女用侗汉双语叫卖烤洋芋的颤音。
穿百褶裙的苗家阿妹挎着竹篮挤过来,蓝靛染的围腰还沾着柴火灰,掀开棉罩布的瞬间,焦香的白汽刚腾起就被北风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