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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边界（第1页）

第23章边界

怀着不那么美好的心情，苏志睿回到了工作间，他把申请表揣到了口袋里，看着有些疲倦的组员们，他心中有点堵得慌，什么也没说，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小隔断间。

他不敢让组员知道自己去申请外援劳务费失败的消息，汤克也没有追问，他连熬了三天，今天上班无精打采，直接趴在桌子上酣睡了，其他人也者差不多。苏志睿没有责备他们，只是默默地思考起下一步的动作。

看着桌上堆的一叠草稿和打印稿，他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阵地恶心，拿起来，就想撕掉丢进垃圾篓，但是愣了愣，最后还是没有下手，而是把它们都整理了一下，找了个夹子夹起来，把它们放进了抽屉的最下层，在上面还码了一堆其它单据和文件之类的，仿佛把它盖起来，就没在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这堆东西此后真的没有动过，后面搬来搬去，直到苏志睿离开，他都没有掀开这堆草稿看过一眼。

终于，可以安静地安排下一步的工作了。

只是从之前的信心满满热情澎湃，此时的他，开始变得有点踌躇起来。他把张强喊了进来，想和他商量下，到关键时刻，他发现自己能依赖的还是这位稳重的大哥，能替他想也能替别人想，能力不很突出，但靠谱。

此时的他，也还想倾诉一下心中的憋闷和委屈。小隔断间不大，但也能放几把椅子，两人相对坐下。

张强问苏志睿的神情似乎不大好，是不是太累了，不行也在桌子上爬一会都好。

“睡不着啊！”苏志睿露出难看的笑容，他也累，身累心累，但是心事太重，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像外面的汤克那样酣睡。

“这次的事情是很麻烦，要求太高太折腾，好在终于过去了，过去了就放下好了。”张强笑着安慰，这几天他也跟着忙得够呛，有些数据模型，改一处他就调好多处，又得帮忙盯这一块的设计，并不轻松，但因为不负总责，他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有那么容易放下的么？”苏志睿摇了摇头，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我记得你比我还早来到研发部吧？”

“早三年！”张强回答。

“那有些奇怪，为什么没提拔你这样的老员工当组长呢？”苏志睿好奇地问，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问过，但是张强的回答是自己能力不足，可现在他明白了，一句能力不足解释不了。

“最重要的原因啊，就是做事我没有冲劲，只想安稳做事，我也没什么领导才能，不想安排来安排去，整天有操不完的心。”张强笑了笑，相处好几年了，苏志睿早就发现了，张强这人，确实没有什么野心，他只想准点上下班，把家里照顾好。只是他的年龄也不小，哪怕为了多挣点钱向上走也应该，但是张强就是不挪窝，也不着急。

“为什么呢？”

张强听懂了苏志睿的疑问，又笑着说，“说起来，你真的不信，我没有野心是因为我媳妇知足常乐，她常常对我说，钱嘛，是挣不完的，差不多够花就行了，重要的是身体好活长点，这比什么都强，她从来不要求我天天上进，这几天加班，她就抱怨我了，觉得你这个年轻的组长太好强。我虽然叫张强，但一张也不强。”

苏志睿不好意思地道，“替我向嫂子说声抱歉了，这几天辛苦你了！”

“辛苦也不辛苦，我们搞技术的，这点算什么，只不过，我家媳妇比较疼我罢了。”张强接着说了自己的看法，“这结婚找老婆啊，就得找一个能过好日子的，不整天闹的，天天要求你上进，天天要求你挣钱，那不是拿你当老公，是拿你当提款机。这人啊，只爱提款机里的钱，谁会去爱一台提不出钱的提款机？”

想不到张强还有这样的认知，苏志睿不免一怔，他想到了徐晓蕾，前阵他们吵架的原因居然是因为她嫌弃自己升职未加薪。但这种事，也不好跟张强作对比的，他只是羡慕地点头，知足常乐，看似平常能做到的有几个？看着张强每天乐呵呵的，做事不急不缓，也从来不乱发脾气，大概跟媳妇平常的教育密切相关。

“不过，我估计你以前跟老柳的关系也一般吧？”苏志睿问。

“那倒不是，以前其实我跟老柳的关系还不错，那个时候，他也不是现在这样的领导，操的心也不多，我们有时候还经常去打打篮球，后来，他升上来了，我也调到这里来了，我们的关系反倒疏远多了。老柳这个人啊，这几年变化挺大的，你这阵子没少碰钉子吧。我都理解，但没办法帮你，有些事，我一个小员工说话不顶用。”

苏志睿见张强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没有多问，顺着他的话头道，“老柳，认为我们是独立出来了，所以不待见我们很正常，今天送单子给他签，直接打回来了。”

说着苏志睿掏出了劳务申请表给张强看，张强皱着眉头，“这个，你答应人家时我就觉得不妥，但话都说出去了，就不能收回了，你找老柳，他这个人啊，有时候把公司的钱看得比自己的钱还要重，怎么可能会批这样的申请呢？何况，这工作跟他关系有多大？恐怕他不认为这个活是他要负责的。他可能……可能还巴不得看你出麻烦。”

“精辟！”苏志睿点头认可，既然张强跟老柳关系不是那么密切，有些话倒好跟他商量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你得找黎总签字。”张强进一步说，“两万块钱，对厂里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也不少了，财务那里不好过。”

“老柳也是这个意思，建议我去找张科长，然后让黎总报销。可是我……很不想去。”

张强不解，苏志睿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顾虑，张强沉吟了一下，“我不赞同你私人出钱，毕竟这是公司的工作，我觉得这件事情，你还是去找张科长谈谈，最后恐怕还是要从老柳这里申报过去才行，他们上面通过气了就好办事。不然……”

苏志睿叹气，看来别无他途了。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直接自己出钱，可是，他周末还要带徐晓蕾出去玩呢，花钱不会少，他那点钱，真的不经用。

同时他闪过一丝念头，如果直接娶了徐晓蕾，自己真的够资格吗？或许不是资格，是够不够钱的问题。

接下来，苏志睿硬着头皮找到了张科长，然后事情的麻烦程度超出他的想象，张科长对于他请外援做事，依旧是笑眯眯地，话里话外，却是质疑苏志睿可能是自己想要这笔钱，这可把苏志睿气得够呛，一气就容易说错话，他质问怎么请广告公司五六百万元说花就花了，他这里如此重要的工作，却连两万块钱都不行？张科长却直接诉起苦来，说因为他们做的图上不了台面，一点也不美观，还得让广告公司的设计师免费帮助修改，这让厂里欠了不少人情呢，如果要报销，黎总一定不痛快，自己也得挨骂。

苏志睿被张科长一席话，差点气到脑溢血了，面对笑眯眯软糯糯的张科长，他又发不起来脾气。他觉得自己的自尊真的被按在地上摩擦了，显然，这次的工作让黎总对他很不满意了，他也硬气不起来。但毕竟这是工作，他也不是往自己腰包里揣，所以，他坚持要报销，无论后果是什么，最后张科长也有些头疼了，便让苏志睿再去跟人砍砍价，两万太多，公司一定不会批，顶多报销五千，谁让你苏志睿乱承诺的。苏志睿说这就是市场价，可张科长不认可这样的市场价。最后两人开始讨价还价起来，以打五折也就是一万成交。苏志睿回来后重新写了申请表，再去找了趟老柳，又忍着老柳的各种冷嘲热讽后，才拿到他的签字，提交到了财务，后来过了快一个半月才拿到这笔款子。

至于另外一万，苏志睿真的拿着自己的存款贴补了，因为做人要讲信用，他让汤克转交给了他的朋友，说这是先付一半，另外一半需要等待。而且他还不敢说这是自己私人钱财，不然会被笑死。汤克一脸为难，因为最开始答应朋友就是一次性付清，他嘀咕着，只能自己再垫付一半，让朋友拿到全款了，于是他的朋友拿了苏志睿和汤克各自垫付的一万块，自个潇洒去了。汤克也不好意思跟苏志睿说自己垫付了，怕领导难堪。

直到很久后，两人才知道彼此当时的情况，唏嘘不已。

就这样，年轻的苏志睿，升职加薪，加班干出来的第一个项目成果，不仅没有拿到一分奖金，还自个掏腰包了一万块钱。

钱本身不重要，教训很重要。

苏志睿为自己的错误买了单，他当然心疼钱，但更心疼的是，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了，原来他的项目组在领导的心目中地位不过如此，项目的经费说是可以烧，可烧钱先得经过上级批准同意，而他们的评判标准与自己并不尽相同。

苏志睿上了职业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一堂课，这堂课告诉他——要清楚地知道自己负责权力的边界。

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