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性福书坊
漫无目的的绕着城转了两圈,夜色降临,我才在郊外一座无名山半腰落了脚。正值二月初春,山风还略微寒凉。一轮勾月悬在黑幕上,星海浩瀚,仿佛触手可及。山坡中央,恰巧也有一株快要枯萎的老树,我孤身坐在树下,偶尔望望广袤的天际,偶尔低头拂拂手边的青草,不知不觉,便想起了八年前那个雨夜。
直至身后轻缓的脚步声行来,才把我从纷杂的思绪里拽回。
我敛了毫无焦点的视线,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来人听。
“直觉这个东西真的很可怕。你知晓,我看见那具尸体的同时,想到了什么吗?”
“我想起那日在你房门外,听到的你与那个男子莫名其妙的对话。我想,死的人,就是他,对吧?”
“慕容谦,你说,这些事,你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我感觉出这是你设下的局,抑或,这又是你的另一个局呢?”
“你能说我很害怕吗?我怕八年前的噩梦卷土重来。我也怕,当你伤到我重视之人时,我下决心杀你的一刹。”
碎言未尽,肩上搭下来一袭狐裘披风。那个人慢慢坐到我身后,环住了我的腰。他黯哑的嗓音就在我耳畔,说着:“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阿悦,这世上,独你不可舍我。”
我倦极的阖了眼:“那若是……”
“若是你弃我,那我便使这天下山河破碎,尸横遍野。”
我拧了眉,一个“你”字刚起头,他便封了我的唇。冰凉的温度逐渐啃噬着我,他的气息扑进我的鼻腔和嘴里,我无暇思考,只能竭力应对着他的抵死缠绵。
说书先生常讲,情爱能生死人肉白骨,让痴儿怨女奋不顾身。爱对了,那个人就是治自己的良药,爱错了,他便是剧毒。我已经分不清,慕容谦于我,究竟是药,还是毒。
一场情欲席卷过后,我与他依偎而坐。已是三更时分,月头偏了东。周遭有夜莺啼鸣,萤火虫不时自草丛里窜起,于月色下展翅飞远。
我想伸手捞住一只,却是徒劳。慕容谦见我如此,蓝色的袖袍一动,再摊手,那散发着微光的虫子便在他掌心之中。我侧过头看他,一不小心撞进了那双带笑的眼眸。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在你温和的表面下,究竟藏着怎样晦暗的人性。”我试图捂住他的眼,他不依,扣着我的五指不肯轻放。
送走手里的萤火虫,他笑道:“所以,阿悦是我最后的一丝光明。”
“这便是你常常对我动了杀机的缘由?你想毁了这光明吗?”
他不置可否。
“哈,”我道:“那我着实该庆幸,事到如今,你还未对我下手。”
慕容谦沉默。
我深吸了几口气,望向远方:“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所在,和多年前的秦风峡很像?”
“嗯。”
“刚刚你没来之前,我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想明白你从前还是慕渊时,如何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我,试探我的心性,和对你的态度。那个在宫门前与我偶遇的鹤老,也是你的人罢?”
他微微扬唇。
我脱离他的怀抱站起来:“或许终有一日,你我会走在对立的立场。在那之前,我都会倾尽全力的爱你。唯有如此,到我们刀兵相向时,我才能对你……毫不留情!”
他低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即捡了地上的狐裘披风起身,温柔牵住我的手,说:“走吧,回去休息。”
我点了点头。行至一半,我又问:“那个擅长人皮秘术的砚台……”
“砚苍。”他纠正我。
我“哦”了一嗓子:“那砚台就是你对吧?”
“……”
“能把这种稀奇古怪实用性差的玩意儿搞得这么精钻的,除了你我不作第二人想。”
“哦,”慕容谦特别厚颜无耻:“若阿悦这是赞赏,我欣然接受。”
“……好吧。那么,”我停下来打量他,“哪张脸才是真实的你?慕容谦?慕渊?还是……”我痛不欲生的望向月亮:“你长得根本就和隔壁王麻子一样?脸上坑坑洼洼,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慕容谦冷静了须臾。可以说是用冰冷的目光凌迟了我好一会儿,方才抓起我的手,放在他眉心中间的上三寸。我疑惑的动了动手指,便触到了一条很是细微的疤痕。
“这种面具的破绽在此处,当今世间独你一人知晓。生可揭,死则与皮肉融为一体,和真容无异。”
我惊讶的张大嘴:“与白日那面具不一样?”
“嗯。”他颔首确认。
我默了一默。忽然,手速快如疾风,趁着他不备,“唰”一下扯掉了覆在他面上的人皮。我紧张得闭了眼,生怕当真看见隔壁王麻子。做了好半日的心里建设,甫睁了一条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