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王这一生对你极为严苛,无非是想你成为一介明君……可是……从今往后……孤王管不了你了,向南……你要好自为之……孤王,相信你。”
“父王,不不……”
乞求的声音穿透耳膜,我不由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王上最后一言,是让慕向南小心慕容谦,那祖王叔三字未得完整脱口,无力的手已然垂了下来。慕向南必是痛极,一声悲嚎,响彻方圆数里。他伏在王上身上,双肩颤得剧烈。
我捂住半边脸,眼底有散不去的迷蒙。看向白衣女子,我问:“瑾姨……究竟,何以至此?你的仇,已经过去二十几年,就不能放下吗?为了你一己之私,你宁可看着天下大乱?”
傅瑾一偏头,啐出半口血来。她摇摇晃晃的站起,以袖口拭去了嘴角血渍,再淡淡瞄了一眼我和慕向南,转身打算离开。我手上重剑狠狠插入地底,带出绝然之势。
“给我一个理由,否则……”
“你要杀我?”她问。
我无法回答,只能沉默。
那双清亮的眸子似乎暗了一暗,再次锁定我时,竟多了几分陌生。
她道:“好,你也该当知晓诸事。你与苏衍青这多年的虚情假意,便由你自己来衡量,他该杀,或是该留。”
我浑身一个颤栗。她的话,已经只字不漏的钻进了我耳里。
她说,当年,苏衍青亲手杀了他的结拜义兄,楚天绝。
她说,楚天绝,是我的生父……
二十五年前,傅瑾从军,抱的是忠君爱国之心。其后,便遇见了苏衍青和楚天绝,三人意气相投,结为了金兰,并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却料想不到,在大燕讨伐北瞾之战中,王慕天翊担心楚天绝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会对他不利,于是对楚天绝动了杀机。
在陇下的那方大漠里,三万大燕士兵中途倒戈,将楚天绝迫上了绝路。他英雄气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本可在几名楚家军的护持下杀出血路,但在最后关头,竟被最信任的兄弟苏衍青一剑了结了性命。
苏衍青抱走我,去王面前邀功,夺了楚天绝的镇国将军之位,从此高官厚禄。
傅瑾眼中渗着浓烈的恨意,对着已亡的慕天翊道:“如此君王,我忠他作甚!如此天下,我又护它作甚!独恨我现在还没杀了苏衍青,用他的血,一道祭大哥的在天之灵!”
我膝盖一软,讷讷道:“不可能!不会!小叔视我为己出,我不相信,这么多年,他都在骗我!”
“不相信吗?你可知慕天翊为何会选你做太子妃?”
我不明的看着傅瑾。
她道:“那是因他也知晓你是大哥之女,他和苏衍青定下这门亲事,便是要用这种方法困你一生,让你永远无法得知真相,永远将你囚在王宫监视。”
我身形一趔趄,好不容易握紧了剑柄,才使得自己没有跌坐在地。
傅瑾的声音仍在继续:“你若还是不信,大可去问苏衍青,看看这段往事,他会不会昧着良心再骗你二十年。”
“别说了,别说了!”
我捂住耳朵,不堪再听。
护我一世的人,是杀我父的仇人。这二十几年的叔侄亲情,是否真如她所讲,只是虚情假意?泪意模糊了双眼,我倏然明白了为什么关于楚天绝小叔总是避而不谈,为什么王上说起赐婚的目的,他会无言以对。
可他用自己的身体护着我不被炸伤,幼年替我梳发髻的模样都还历历在目,怎有可能,是骗我的呢?
难道,真是沧江一梦镜花影……
我喉头哽咽着,再想说什么。不远处,忽然闪过一袭蓝色身影,朝着囚室走去。
我收敛下心神,喝道:“慕容谦你站住!”
他的背影一顿,未几,又往前行。
我拔剑遥指他,寒声道:“我不知你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你听清楚,今日你若打开了囚室,我苏愉悦在此立誓,今后有生之年,但凡你我相见,恩断情绝,不死不休!”
此话落,他好似没有半点犹豫,手按上石壁上的机关,轻车熟路的打开了那扇被蛛网尘封的石门。
那一刹,我心痛得忘了处境。
原来,我在他心底,也不过如此。我治不好他的心病,也无能共他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