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背渐渐直不起来了,刚撑起一些又被打得趴下去,记不清是五十杖还是七十杖,后背如被车轮一遍遍辗过,火辣辣的痛,感觉骨头破碎得都要粘不上了。
连着胸口的箭伤都是痛的,她想杀他,他还要她,说出去一定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雨越下越大,眼前一片模糊,许是雨,许是泪,满脸都是冷冰冰的水。
胸腔深处一口浓郁的腥甜冲上来,他张嘴欲吐,一口猩红的血喷溅出来,他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
模糊中听到家主施令的声音:“王珣禁足养伤,王嫄逐出家族,送去建康城外,无令终生不得再返。”
王珣被抬回清澜院时人事不省,被雨水浸透的白衣下,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婢女们在房里进出不停,一盆接一盆的血水往外倾倒。
夜如泼墨,瓢泼大雨一直下个不停,王嫄站在门前的檐下,斜风吹着雨水,打湿她的脸颊。
她接到家主的命令,已收拾好了包袱,只等谢夫人过来交代一些事情,就要正式离开王家。
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士族大家,从小到大处心积虑往上攀爬,却还是被命运狠狠地一掌拍下,再也翻身不得。
从此不再是贵女,只是庶人王嫄。世家奉养的锦衣玉食与她再无干系,也没有骗到憨傻的末流世家小郎君,还把唯一有价值的王家庶女的身份弄丢了。
若是母亲在世,也要笑她这半生活得如此失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到头来寂廖一人,一无所得。
母亲在哪儿呢,据说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那会儿父亲刚纳新妾,他嫌母亲死在家里晦气,一张破烂草席裹了尸体,扔到乱葬岗去了。
听说也是和她一样容貌身段的美人,短暂的恩爱过后,便被多情的父亲抛到脑后,匆匆在后院逝去。
这顶级世家金马玉堂、朱楼高阁,惹无数人眼红艳羡,可真正踏入门内,才发现这里的人有多么无情和冷漠。
一把竹伞遮在头顶,掩住飘零过来的雨珠,王嫄回头,见是谢夫人及婢女,她欠身行礼。
谢夫人抬袖,打量着王嫄。
女郎容貌依旧娇丽,身段比从前清瘦了些,但仍如杏花般楚楚惑人,也不怪王珣在她身上跌了那么大一个跟头还执迷不悟。
真是人不可貌相,瞧着稚嫩胆怯的女郎,谁能料到她敢勾引又谋害兄长。
还好当初谢暄没看上她,不然也要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她心中感叹一番,问道:“王嫄,你和阿珣的事我听说了,他纵有错,可你也不无辜。家主对你的处置,你可心服口服?”
王嫄低头道:“阿嫄犯下滔天大罪,家族还能留我一线生机,我心中只有感激。”
“你知道就好,你的命也是阿珣替你求来的。”谢夫人颔首,想到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斟酌着言辞劝道,“望你们经过此事,能迷途知返,莫要一错再错。”
“谢夫人教诲,阿嫄省得。”
眼前女郎低眉敛首,态度恭谨,瞧着如兔乖巧,可谢夫人知道,她内里却似狡狐,她嘱咐道:“阿珣日后要成家立业,步步高升,琅琊王氏的嫡公子,自是不能有人生污点,以免被世人诟病。”
“你与阿珣的事,家族秘密处理,并未叫旁人多知道,对外也只说你身患恶疾,需送去庄子上休养。希望你离开王家以后,能在外边好好过朴实日子,城外虽乱,但只要你安分守己,王家自会念旧情护你性命无忧。”
话锋一转,谢夫人肃容警告:“若你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任阿珣豁出命去求,王家也不可能放过你了,懂吗?”
王嫄咬唇,眼里盈着水光,颤声道:“阿嫄明白。”
夜雨滂沱,檐下的纱灯被风吹得飘摇明灭,她像个被大人教训欲赶出家门孤苦无依的孩子。谢夫人看着,不觉软了心肠,语重心长地道:“你是个懂事的女郎,看得出来,阿珣也是真心喜爱你。前些日子他养伤,谢婉来过两次,都被他找理由给推拒了。”
“若你们不是兄妹,你给他做个妾室未尝不可,但有了伦理这层关系,无论你们心里怎么想,这念头都是必须要断的。”
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可王嫄心里仍像刀割一般,她努力忍下将要夺眶的泪,佯作淡然:“阿嫄过去有错,今后只盼望兄长能一生平安顺遂。”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谢夫人点头,远远地,守夜的仆人敲响了三更天的梆子,她吩咐,“时候也不早了,你收拾收拾就去庄子上。婢女仆人还有几个,金玉财帛我也给你备了些,日后有什么短缺的,再找人给我通个口信。”
王嫄再次行一大礼:“王嫄谢过夫人。”说完,便要转身。
谢夫人忽然想起王珣方才昏迷时的呓语,听不真切,瞧口型隐约是“嫄嫄”二字。
她想了想,叫住王嫄:“阿珣伤得很重,你可要去看他一眼?”
王嫄步子顿了一下,又坚定地向前走,两行热泪落下:“不了,当断则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