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气氛稍松,仁忠斟茶奉上,随后便屏退外人。
房中,只余三人。
一番寒暄毕,李乾顺终于收起笑意,“我西夏夹在大宋与金国之间,如履薄冰。”
“你来,我见。可你也该明白,我与大金是结了明盟的——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有时候不是不想通,而是……不敢通。”
魏清扬点点头,神色郑重,却语气依旧沉稳:“陛下之忧,清扬明白。”
“西夏今日局势,确实不易——前有盟约之缚,后有群臣掣肘。”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缓了几分:“但陛下,这世道,不等人。”
他望向李乾顺,眼神澄澈如水:“我大宋,国政已改。新皇登基,推行变法,边疆稳、税赋整、军心凝。”
“而金国——年初兵败辽河,至今未能整军。他们如今对西夏的倚重,不过是一个过河的板凳。过了这河,板凳就不是板凳了。”
李乾顺默然许久,忽然开口,语气缓缓:“赵恒……为何主动找我们?”
“这一步看似示好,但你我都明白,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低头。他堂堂天子,哪怕是你们扶上去的,也不至于为一场边市,亲自传话。”
“魏将军,你直说,你们图什么?”
魏清扬目光平静,答得毫不犹豫:“图一个破局的可能。”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当今大宋要破金宋对峙的旧局,必须从金国周边瓦解其势。”
“宋与金之间,战线虽多,敌我分明。但对我朝而言,仅仅打败金军,并非终局。”
“真正要动摇金人根基,就必须破他们在周边的战略链。”
“金人如今靠着西夏稳住西线,靠着回鹘制掣西南,靠着高丽防住东海。”
“我朝已破西北、再挫回纥,若能在贵国打开一道口子,那金人防线,自然前后摇晃。”
“这,就是我们大宋愿冒险也要来谈的原因。”
他看着李乾顺,语气坦白到近乎没有保留:“我们不求贵国背盟,不求翻脸,只求在此时此刻——西夏不再死守金国阵营。”
“只需一点动摇,便足矣。”
李乾顺闻言,眼神微动,低头轻抚案上茶盏许久,忽然轻轻一笑:“……倒是干脆。”
“这几年朝堂上没一个人敢跟朕说这些话,金国强、宋国弱,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话本。”
“如今听你一说,才发现,原来赵恒也懂权谋。”
魏清扬神情不动,只答一句:“赵陛下……不是寻常帝王。”
“他穿过战乱,看过人命如草芥,所以比谁都惜命;他也见过权贵腐败、百姓流亡,所以比谁都明白——这江山再打一次,就再也无人收得回来。”
“所以他今日不讲盟、不求兵,只为一事——开榷市,通民心。”
“市通,则人通;人通,则言通;言通,则刀不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令,双手奉上:“这是陛下手令副本。若西夏愿重开边贸榷场,设商使、通货路,我朝愿不设关卡、不干政事,只循商道之利。”
李乾顺接过那封手令,低头细细看了一遍。
末尾盖的是,天禧元年三月,赵字玉玺印。
他沉默良久,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枚印痕,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道:“你们,是真打算让西夏站上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