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翰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默许了这个判断。
他想了想,忽然吩咐:“传话给内侍院,明日午后,叫秦桧来本帅府中叙谈。”
撒改点头:“是。”
宗翰背着手站在帐前,目光投向夜色中远远的雪地,轻声笑了一下。
次日午后,天光清冷,雪未再落,宗翰府中,火炉温酒,铜鼎腾雾。
秦桧如约而至,衣着整洁,气度沉稳。他走进厅中,先是一揖到底,神色恭敬道:“属下秦桧,拜见宗帅。”
宗翰在上首负手而立,面色平淡,抬眼看他几息,才缓缓点了点头:“秦通判不必多礼,坐。”
秦桧落座,目光扫了眼屋中布置,颇有些熟悉中带着异域之感的陈设,转回头来,语气带着敬意:
“宗帅召见,属下实感惶恐。久闻宗帅赫赫威名,当年破汴梁,横扫中原,能以数万破数十万,真乃当世名将。”
宗翰不动声色,只道:“打仗的事,都是兵家常事,不值一提。”
秦桧微微一笑,却不接话,自顾继续说:“那时属下尚在江南任职,闻得宗帅兵锋南指,朝野震动,百官奔走相告。说句实话,朝中上上下下,真正能镇得住金人之威的——怕是十个也无一个。”
宗翰这才略有笑意,端起案前一盏温茶,抿了一口,似随意道:“秦通判这些年,过得还算顺心?”
“托主上与金上之庇,在北地尚有栖身之所。”秦桧神情坦然,语气诚恳,“也算得一线苟活。”
宗翰轻轻嗯了一声,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慢悠悠问了句:“你怎么看,接下来这宋金之局?”
秦桧微顿,似是斟酌片刻,方缓缓开口:“若只看近日,南朝在数场战事中确实小有胜绩——临安守住了,沿江几处防线也稳了些。”
“但说到底,那都是局部小胜,且多靠天时地利与几位名将苦撑。说句不客气的,这些胜仗撑不起一个朝代的未来。”
宗翰不置可否,只轻轻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从整体国势上看,大宋一朝,冗兵冗官,朝纲积弊,钱粮调度皆不如前。将帅更替频繁,文武互掣……靠几场小胜,改不了国势。”
“反观大金,虽亦新建之国,但军纪严整,上下用命,赏罚分明,士气高涨。从资源、人力、制度乃至野心看,实非南朝可敌。”
宗翰手指在椅边轻敲,淡淡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秦桧垂目,语气不急不缓:“从长远计,大宋与其苦撑,不如早谋和议。休养生息,留一线国脉。”
秦桧这句话说完,厅中一时间只余火炉轻爆,铜鼎雾腾。
宗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略眯了眯眼,仿佛在细细权衡他说的一字一句。
秦桧却不慌,依旧稳坐,语气不疾不徐地接了下去:“属下斗胆再说句直白的——若能换得边疆安宁、百姓免于兵火,大宋年年纳贡,也并非不能接受。”
他看了宗翰一眼,似乎在试探,却又像是胸有成竹,“若能换来长治久安,哪怕岁币加倍,割地让步,于国于民,终归是利远于弊。”
宗翰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哦?听你这语气,倒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了。”
秦桧坦然点头,神色不避:“确实盘算过。属下虽非宰辅中人,但在南朝时,也曾亲历数次和谈折冲,看得明白。”
“大宋现如今,上无明主,朝局紊乱,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靠几位偏将死撑边境,再多几场胜仗又如何?不过是杯水车薪。”
宗翰眼神一动,没吭声,但秦桧所言正中他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