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僧人小心翼翼道:“他们说,是要清查天下寺庙的土地、寺田,削减僧兵武僧,收缴寺中私兵器械……并且严查庙产的兼并与赋税。”
“还有,有传言称,三教司正在草拟法案,要取消部分寺庙的免税令与武装驻守特权。”
慧能放下佛珠,抬眼看着窗外那片云雾翻腾的山岚,嗓音带着点嘲意:“他们这是……觉得自己站得够高了,能碰天了?”
“幼稚。”
年轻僧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师父?”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重锤,“朝廷想要动这些,行,可以。但你问问他们手里的律法,够不够?问问他们的军队,敢不敢?”
“问问他们的百姓,愿不愿意?”
“佛门布施千年,我们的粮仓在哪?义田在哪?救灾之时,谁开粥棚?谁施棺木?你去查,查三年水患,五年旱灾,十年战乱,是谁收留过流民?是哪个衙门?”
年轻僧人低下头,不敢出声。
“他们当然想削佛门。”慧能冷冷一笑,“因为我们富,因为我们有地,因为我们能自保,不靠他们。”
“可他们若是真懂政治,就该明白,打压一个宗教门派,不是打狗,是翻船。我倒要看看他们,是能翻得动山,还是能让嵩山低头。”
他起身走到门前,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那座座山峦,语气越发平静。
“你去查,三教司背后的推手是谁。若是那几个改革派官员,那倒罢了;若真是那位皇帝点头……”他声音低了一分,“那就是赵桓疯了。”
年轻僧人迟疑了一下,小声问:“师父……我们要反抗吗?”
“反?”慧能似笑非笑,“我佛门不反,只防。”
“他敢查,我就敢藏。他敢收,我就敢转。朝廷设衙门是他们的事,佛门行善布施、庙堂清修,是我们百年之基。”
“再说了……”他抬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像是在讲一个旧故事,“你以为当年朝廷没想削我们?唐肃宗削过,宋太宗也动过手,哪个动成了?”
“朝廷更替几十次,千佛寺还在这儿。倒是他们那些圣明天子,如今都在哪儿躺着?”
他轻轻叹气:“政令如水,佛门如石。他们泼得起,却冲不动。”
慧能说完这句,轻轻抬了抬手指,仿佛这山中千年烟雨、脚下沉沉大地,都不过是一掌之内的波澜。
年轻僧人站在旁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师父,可若朝廷一意孤行,强推新法……佛门,真就任其宰割么?”
“谁说佛门任宰割了?”慧能反问,语气淡淡,“你啊,还是太年轻。”
他走到门边,推开那半扇木门,山风卷着清冷的露气拂面而来。他望着远方的山脉,眼神沉沉如雾:
“佛门扎根地方,不是十年,不是五十年,是一千年。”
“从北魏到唐宋,从边地到中原,我们修庙、造路、救荒、开学,你知不知,多少百姓的孩子,是在寺庙学会识字的?多少灾年饿殍,是吃着我们千佛寺的粥活下来的?”
他语气忽然一紧,“你再去查一查,当今天下多少县城,有一半官员,是幼时在寺庙里受过恩的?”
年轻僧人一怔,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佛门的手,早就伸进了地方治理的毛细血管里。”慧能冷冷地道,“别看朝廷高高在上,他们真要动地方势力,就得问问谁动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