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山青翠叠叠,语气淡然:“你啊,记住一句话,佛门不是拒绝朝廷,但从不依附朝廷。”
“我们是独立的。”
“他们若敬我们一尺,我们回他们一丈;但他们若真要硬来,佛门不是没背后牌。”
他目光远眺:“朝廷设三教司,也好;立法削特权,也罢。真正决定权力天平往哪边倾的,从来都不是法案,而是,谁能更早一步把局布开,把人心握住。”
年轻僧人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弟子这就下山。”
“去吧。”慧能摆摆手,“路上记得带上两坛咱们寺里陈酿的普陀春,万安最爱这个口味。他那夫人去年还托人来问过有没有存货。”
他转身入室,语气缓了几分:“这些事,看似微末,实则比什么《僧籍条例》《庙产清册》都管用。”
“咱们不反政令,但要懂得布局。佛门若真靠敲钟打鼓就能千年不倒,那也太看不起人了。”
嵩山,千佛寺,当日午后。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千佛寺前院的香烟袅袅还未散尽,一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僧人已是快步下山,脚下步子不疾不徐,但眼神却比清晨上山时多了几分清明和沉稳。
他记得师父说的话:“朝廷不是傻子,咱们更不能装傻。”
嵩山府衙,申时。
万安今日正在后堂小憩,听差来报,说千佛寺的徒弟求见,还说慧能大师亲手抄了一卷《心经》,想亲赠他一观。
万安眼皮一跳。
他不是没跟慧能打过交道。那位大师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礼佛清净,可真动脑子起来,比文臣还狠、比军头还辣。
前两年千佛寺主持换人,是慧能一手把内外事务捋得服服帖帖,连原本打算借换主持之机插手田庄的府里某位主簿,后来也悄悄被调走了。
而这会儿,大师忽然说要送经……这不是送经,这是试探,也是招呼。
“你告诉他,”万安翻身坐起,拍了拍桌案,“今晚酉时,我亲自登山。”
仿佛怕僧人回去传话太简单,他又加了一句:“你跟大师说,我那夫人昨夜还说想念普陀春的味儿。”
千佛寺,酉时。
夜色下的千佛寺灯火通明。慧能早早沐手更衣,换了月白色素布僧袍,气度沉稳如山。他没有去前殿迎客,只是在侧殿点上两盏香灯,命人煮好茶、备下素斋。
果不其然,酉初刚过,万安已然跨进庙门。
“大师。”他拱手笑道,“多年未饮庙中之茶,今夜叨扰了。”
“能得府尊光临,寺中是增一分福报。”慧能笑着请他入座,又亲手奉上一卷《心经》,“昨夜拙手抄经,虽字拙,但心诚,愿为府君静心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