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是谁对,只是眼神缓缓扫过众人,语气不轻不重:“人手有限,任务浩繁,若一味求全,反倒事倍功半。”
“再者……”
他眸光一顿,落在那幅庙观分布图上,语气低沉如夜色:“即便有千人万人可调,也不能只靠查,我们需要的,是打开第一道门。”
他说到此处,忽而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目光定在地图中央一处。
那块位置,赫然标着三个字,大报恩。
他轻声道:“从这儿破。”
众人一怔。
“……大人是说,报恩寺?”
宋子玉点头,语气平静:“京中寺庙,论香火,它排第一;论地契、庄园、门人、学舍,它仍排第一;而最重要的是,它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
“若连它都查不动,其它地方寺庙只会更放肆。”
他缓缓转身,望向众人,语气不急,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诸位,各自散去,三日内,各拟一策,看有没有比教务勘查使更稳妥的法子。”
“但若三日后无更佳之法……”他目光落在大报恩寺的位置上,语气如风中一刀,锋利却不动声色:“那这第一刀,我来亲自试。”
当夜三更。
三教司左署,烛火渐熄,众人已散。唯有主司一人,仍伏案而坐。
他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大报恩寺近十年的出入账、香火册、僧籍簿、庄园租契……都只是公开部分,真正能查出东西的,还藏在那层层香火、经卷、教义、面子底下。
宋子玉轻轻合上卷宗,起身,披上外衣。
他没有再叫随从,独自一人,走出署门。
夜风袭来,裘衣拂动。
他抬头望着沉沉的夜色,心念一转。
若要破局,必须有人先走出第一步;若想走进去,就不能拿三教司的架子,而是要带着请教的态度。
宋子玉站在夜色中,望着远方灯火零星的南城方向,轻声自语,像是跟谁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翌日清晨,天未大亮,汴京雾霭沉沉,大报恩寺钟声尚未响彻,寺门前已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上下来一人,青衣短袍,腰间未佩印绶,无随从、无排场,仅是一壶热茶和一张庙中熟人手书的拜帖。
他步行入寺,像个刚从城里来问佛求签的读书人。
但寺内接待的僧人,一见手书,脸色便肃然,赶紧低声招呼:“请随我来……主持已知您会来,已在禅房等候。”
宋子玉点头未语,双手合掌,步伐依旧从容。
大报恩寺,占地极广,是整个京城最富盛名的佛门重地。金砖玉瓦,重楼飞檐,白鹤长栖,晨风拂铃。可这一切的光鲜繁盛,在今日这位穿着朴素的年轻人眼中,只是厚厚人情世故下的一层浮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