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那几下,算得真细。”
吴诗雨摇头。
“不是细,是不敢粗。这口子一开,后头就会有人端着规矩求例外。一次让,次次让。女坊刚起,最怕的不是外面骂,是里面漏。”
梁红玉嗯了一声,没再劝,也没再夸。两人对坐一会儿,灯芯噼啪,火光跳了两下。苏妙入内呈上新到的文帖,是市舶司的日清。
吴诗雨接过,翻看,眉心舒了一线。她把笔蘸了蘸墨,随手在角上记下几个数,放进一旁的木格。
“明日一早出告示。净路试行,公开征集。门槛三条,时效两条,赔付一条,停牌一条。验收权与停牌权写死由女坊与市舶共掌。”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把官保草案也一并起草。别等三个月。”
梁红玉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好。你这回,是把风往自己身上引了。”
“引得住就引。”吴诗雨把笔轻轻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引不住,也要试着引。我不想让任何人说,女坊得势,全靠商帮扶。”
梁红玉不再说话,只在心里为她点了一下头。
夜更深了。泉州的海潮在夜里更显得有力,像一口巨鼓在城外缓缓擂响。码头那边,灯火带着盐味摇曳,桅杆像一排立着的影子。
城内驿馆里灯火一盏盏灭去,唯独西苑这边,还亮着细细的一点金。
林杞回到码头,先绕到自家仓前,蹲下身摸了一把地上的石缝。石缝里有盐,有沙,有潮水退后留下的细白。指尖一捻,咸得发苦。
他站起身,吩咐林彬把夜里要发的信快马备好,往明州与琼州两头同时发。又把几家掌柜叫到楼上,开了一盏不大不小的灯,把今日的局一道一道摊开来讲。
他说的每一句,都不带气。他没有骂女坊,也没有骂官。
有人又问这仗要打多久,他道三个月看个影,半年看个骨,来年看个形。有人叹了一句世道变得快,他道世道不变的,就是谁敢先把账做干净,谁就活得久。
窗外潮声叠起,灯芯跳了一下,火苗低了又高。楼下有船工扛着货从木排上过,脚步落在木板上,咚咚有节。林杞收了尾声,把一串分任务的短句说完,起身把算盘推到人群中间。
“接下来,按这三张表做事。别怕,别急,别短。记住,今天我们没拿到什么配额,也没失掉什么路。我们只是换了一个走法。走稳了,风也会帮我们。”
众人散去,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偏了一指。林杞走到窗边,远望一会儿,像是把今日在西苑厅中那道冷硬的目光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泉州不是旧日的泉州了。
海风从外湾吹进来,潮声一阵紧一阵。码头尽头的灯盏被风拨得斜斜的,光影在仓墙上忽明忽暗。
林杞立在窗下,把指尖从窗棂挑起的一点盐霜上抹过,指腹粗糙,像在摸一副旧账的毛边。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油面薄薄的,火苗稳得像一笔竖画。林彬捧着方才抄完的回报册,神情始终沉着,可眼底那丝慌意还是没压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