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背沙,再抱木。背沙时他没用死肩,把沙袋放低到腰线,双臂环住,步子像摆陀,稳而均。
越壕时他不是猛跳,而是先试了半步,估了壕宽,第二步才起,落地时膝盖微微弯,借弧卸力。翻墙那一下,许多大臣下意识屏了气。
他双手握边,先把木段递上去,腿一蹬,人借木的势翻过去。落地时木段没砸他,沙袋也没歪。
折返的十步里,他把呼吸拆成三小段,每一段都刚好落在步点上,像给自己敲鼓。
台下一片低低的惊叹,没谁敢大声,可那股子热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起来。礼部官员忍不住碰了碰旁边的人,压着嗓子:“这才是教范。”
“他把重器当活器。”宗泽的笔在名册上走得极快,“不是硬抗,是讲理。”
赵桓一直没说话,直到他把最后一步走完,才把茶盏放下:“重器见性子。性子稳,器械就听话。”
“是。”宗泽笑,“重器下面,人的心里最没地方藏。”
场中鼓点忽然一顿,岳飞抬手,示意加码。最后一个小环节,临时换靶。
陌刀位挂上半湿半干的复合靶,刀盾位的圆木从正前随机滚到侧前,短兵位木人加快转速,木人巷里有一桩在随机停顿。
这个加码不是针对谁,前几组都碰上过某一两项。他站在原地,像是把四处的风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看他是不是还能活。”宗泽把活字又写了一遍。
他没问,也没看裁判。陌刀位先动。半湿半干最难,他不求一刀切二者。第一刀落在干面边缘,第二刀吃进湿面,第三刀反切回干面,三刀像三句短话,每句都有它要表达的意思。
刀背落下的每一个点都像他手心里那张看不见的尺子量过,精到一点不差。
刀盾位的圆木滚到侧前,他不去硬撞,盾沿下切,刀背上托,把圆木顺势送着滚过去,第三步冲阵时他把步子略放慢,让身后的假想位能从他刚刚送过的空当穿过。
短兵位木人转速加快,他第一破点直接弃掉一个很诱人的肩位,取了更安全的腕枢,第二破点从肘后绕入,第三破点只留了个试探,没冒进。
木人巷那桩随机停顿,他碰上了。他没有愣,肩胛一收,脚下一个小小的半滑步,人从停住的桩和下一桩之间那条细缝滑过去,像把自己平放进去了,又直起来。
那一刻,场子里真忍不住了。兵部里几个老资格的将佐掌心一热,一串好从不同方位压着嗓子冒出来。
御史台也不再清嗓提醒,反而在人群的呼声里低头把字写快了些。礼部官员转过头,对身侧两位轻声道:“这份卷,当教范。”
“不是表演,是正经活儿。”赵桓的声线依旧不高,却盖住了台前的热,“把字写清。”
宗泽笔落如雨:“稳,准,明,活,带队,称斤两,知取舍,改得及,借结构,知己善变,攻护两全,续航好,礼。”最后,他在旁注多添了四个字,笔锋深到纸背:“可当骨干。”
赵孟中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没有仰头,也没有环视四周,只是把手上的汗在裤侧轻擦了一下,整束衣角,对着台前拱手。
那一拱干净,没有自得,也没有谦卑,像是把一件本该做好的事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