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芸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你猜是谁”
“现在不猜。”赵桓摇头,“我有自己的判断,但不该在这时候说。风向会被一句猜测带偏。我只要真相。”
屋里静了片刻。炭火噼啪炸了一星。她忽然说:“吴诗雨不是那种会躲的人。你看得比我更清,她会把事扛在身上。”
“所以才不能让她一个人背。”赵桓把杯盖推开,茶香淡淡冒出,“我已经让岳飞带一句话了。”
史芸看着他,等下文。
“告诉她,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仗。”赵桓的声音压得很稳,“有人想把责任推回她身上,别接。章在这儿,兵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史芸的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被现实的锋利磨回了清醒。
“那就盼早些有结果吧。”她把话落在这个不多不少的尺度上,“越拖,越有人借口说嘴。女坊那边也在看,外商也在看,朝里的那些人也在看。”
“我知道。”赵桓站起身,“你早点歇。我回书房,再看一遍今天的报。”
她应了一声,目送他起身。门外夜更鼓远远敲过来,余音在廊下绕了一圈,化在雪夜里。
回到书房的时候,灯还是白日里那几盏,光不亮,够用。案头摊着三叠文书,一叠是泉州的急报,一叠是三教司新拟的条陈,另一叠是外阁新抄的奏案,三叠之间压着一枚小木镇子,刻着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度。
他把外阁那叠抽到一边,只留泉州的。小字密密,行间偶有墨花的飞溅,显然是匆忙中写的。第一封说信号灯楼对时,第二封说护行口令重排,第三封则是对物证和口供的初步汇总。
韩漱石的手笔冷静细致,岳飞的批注在旁边,笔力果决,一条条地把安排砍成可执行的动作。
赵桓把前后几封对了一遍,手指在纸边轻轻叩了三下。
从穿越来这片天地到现在,他最怕的不是敌人,是模糊。模糊最容易滋生话头,话头像潮水,夸张、误读、添油加醋,都在模糊里长。把事拆开,拆到能让人一眼看懂的程度,情绪就没处蹿。
他从现代那一套里偷来的,最管用的不过两样:流程和公开。流程是防人性的,公开是防谣言的。
泉州这回,流程他已经压到最细,公开也定了板式:日结一报,三日报总,止于公报。剩下的,是等。
他不喜欢等。穿越之前的世界,信息像潮水扑面而来,你可以立刻看见海面上发生了什么,甚至比身在其中的人更早知道。
他知道那是因为有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有无数被串起来的点,可在这儿,所有眼睛耳朵都要靠人去跑,靠灯楼,靠驿站,靠一张一张纸回来。
他按住这个不耐烦,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章程上。护行的口令重排,错峰出港,净路立灯,快船照明,侧翼借航,两条快船穿插。
这些动作在他脑子里像变成了下棋的手,每一手都不花哨,却把对方最可能的路线一条条封闭。
他想起白日里宗泽在殿里那句话,军政合署,责分清楚,动若一体。这句话不是好听,是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