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见岳飞。
这是能把心口那口闷气按下去的办法。人都在泉州,话不必隔日传。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身。外头的水汽很重,石阶潮得发亮。随行只带了两名精干的吏目,轻装出门。一路向东,海风往脸上扑来,带着盐腥味,衣角被吹得发紧。
远处军营的旗先入眼,黑底红边,立得笔直。营门外有更鼓声,短促两下,随后便是队列整齐的脚步声,像一排钉子一颗颗敲进木板。
营里并不喧嚣。行营的主帐在海口侧风处落位,纛旗在顶,门口立着两名持戟军士,盔甲擦得能照人。
周震通禀以后,很快被引去内帐。帐中陈设极简,几案、图板、沙盘,一看就知是平时用来拆解线路与风向的地方。岳飞坐在案后,盔卸在一边,发束得很紧,眼神沉稳。
两人见礼,寒暄几句,尽在礼度之内,不拖泥带水。
“我冒昧得很。”周震先开口,“实在是心里悬着,担心海上再出事。泉州刚把秩序理出头绪,若又折一回,怕的是人心散。”
“你来得好。”岳飞点头,伸手请他落座,“我也正要去找你。昨夜灯楼全更,暗号全部复核。海上这口子,我会顶住,不让第二回。”
周震直截了当:“我最怕的是同样的手法再来一遍。对方是不是真懂我们流程不说,他至少知道哪里能摸到边。”
“不会给他第二次的机会。”岳飞语气很平,平得让人心里稳,“军方已经先做了一轮补课。你听我往下说。”
“先弋改成滚动式。两条快船一前一后,距离主船一里,侧翼各配借航民舶,旗语与号角统一。灯楼以刻为序,不再以整时为序,敌人就算掐了旧时辰,也对不上新路。”
“然后锚位夜换。出海前一夜,三船全部换锚位,并且留一艘空位作假影。对方若靠眼线记船,看到的会是影子,不是目标。”
“再链闸夜落。港外浅滩两侧各落一条水下铁链,夜里起落各一次。快船有通勘,民舶没有。若有人夜里打算硬撞,先撞链再说。”
“再舷侧器械换新。每船配射钩剪,遇扁齿钩直接切割,另有砂桶、石包分布在舷角和中段。登舷不靠勇气,靠布置。”
“再口令改三段式。出港口令、净路口令、外海口令不同步,且每日更换。知道其一,不等于知道其二。”
“然后救援与医护前置。两只小艇随队,医护在中船,出现伤员先救人再清点。救人一快,谣言就少一半。”
“最后讯息合署。军、司、府同案签到,出了事往哪一条线走,纸上写清。有人想乱带节奏,先过纸这关。”
他说得不急,条条都在点上。周震听着,背上那股紧绷的冷汗慢慢退下去。面前这一套,不是空喊,而是一把一把往缝里塞的楔子。
“这样一来,至少不至于再被同样的法子撞个正着。”周震点头,“你要什么配合,你开口。”
“要两样。”岳飞伸手指向图板,“一是人。不是多,要准。府里给我两名通算账的吏目,盯牙行与仓单,把账对上。我带兵查人没问题,但账一翻就要专业眼睛看。”
“然后是权。你给我一纸公文,军、司、府在港口临事先行的权责划清。谁能调、谁能封、谁能请回喝茶,一目了然。我们按这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