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洪恩。”许霁补一句,“听说是住持座下得意门人,口碑很正,讲经也好听。”
万安笑意淡淡:“大报恩寺的高僧,我倒想见识一下。去吧,给慧能带个话,我请他来坐坐。若抽不开身,也请他替我递一句,请那位法师赏脸叙话。”
“明白。”许霁应下,又试探,“要不要铺点子?”
“不用。”万安摆手,“就说我在山脚下备了茶,愿听法。话放得平,脚步走得稳,来不来,看他。”
许霁领命而去。院门合上,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日色斜下去,千佛寺的钟声从山那边传过来,像一条细线,连着繁音人语。寺前石阶上,香客络绎不绝,廊下悬着的木鱼在光里暗暗发亮。
讲经的地方在正殿偏东的小讲堂,三面木窗,窗外是老柏,枝干如龙。
讲堂里人头攒动,却出奇安静。正前方一张小案,案后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僧人,身量不高,面相清朗,眉心一点淡痣。他并不多摆手势,声音温和,句句落在实处。
“诸位施主,今朝说一个字,正。正,不是拿尺子去量别人,是把心摆在中间,把事摆在明处。粥棚的粥,要先熬给冷的人;账上的账,要先写给看的人;说话的时候,先想着听的人。能做到这三件,已是正。”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声念佛。窗外叶影晃动,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条轻水。讲到一半,讲堂外又来了几批人,挤不进来,只好站在廊下听。洪恩停了一瞬,笑了一下。
“堂里人多,廊下的也听得见就好。经义不是在嘴上,是在日常里。听不全不打紧,记得一点就够。”
他把一段经文拆成三小段,讲完正,讲缓,最后讲明。既不高玄,也不故作深意,像会说话的邻家先生。末了,他立起身,合掌,向众人一礼。人群散去时,几个小沙弥抬来水和粗茶,分给廊下的老人和孩子。
讲堂背后,是一方小院。院里有一颗老枣树,树下摆着石桌,桌上两盏茶正冒着细细的热气。慧能早在那里候着,年岁比洪恩大些,眉眼锐利,举止有分寸。他见洪恩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口称法师,礼数周全。
“法师今日一番话,寺里几个老檀越听得直点头。”
洪恩笑:“我只是把平日里做事的门槛说出来,能用就好。”
两人落座。茶香清苦,风里带着松脂味道。片刻的沉默之后,慧能端起茶盏,又放下,像在挑字眼。他抬眼,语气客气,却绕不过心里的疑。
“法师此番突然造访千佛寺,不知是何缘起?”
洪恩抬头看他,目光平静,似乎听出了句里小心。他轻轻一笑。
“方丈命我一路登山访寺,多走几处,多看几门。说是求法,也算是交朋友。”他顿了一下,“你问得谨慎,像是不太欢迎。”
慧能连忙摆手,神色认真:“不敢。千佛寺小庙一座,哪有不欢迎同门的道理。我只是突然得见高贤,心里惶然,怕礼数不周。”
他这一番话说得稳,然而眼神里那点打量并未完全收起。洪恩看在眼里,不恼,反而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你是在担心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