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几个铺面的账房先生互相看了一眼,抿嘴笑,都没抢着上前。最后只推了一个最稳的,拱手致意,话极短。
“我们记账的,最怕手快心乱。今日得一句稳,回去先改自己的表格。多谢法师。”
一轮谢过,堂前堂后没有人再往上挤。人群缓缓开始疏散,先老后少,先里后外,像潮水从狭窄的口子里退出去,却不急不乱。
粥棚那边提早备下的粥一勺一勺盛出,老人先坐下,孩子有人照看,年轻人端了碗站着吃两口,自己找地方放碗,不去堵门。廊下的水缸旁,另有两名壮汉悄悄把第二只缸挪近了一些,省得人又回头。
慧能没有走,他站在讲堂前方,等人潮稍开,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压得很稳。
“诸位施主,今日这一场,是千佛寺的福,也是乡里的福。法师远来,我们不敢虚度。寺里这段时日,会按今日的规矩把粥棚、学舍、库房再理一遍。谁有建议,谁有不便,谁有愿意献的法子,都可以来找我。只需一句话,只讲事,不讲人。”
他略一顿,把礼数再落稳,“再谢法师。”
“多谢。”洪恩复礼。
堂外,有几位本地声望高的老者会意,分别领着各自的一小撮人去廊侧,把需要当场采的细节问清,比如老人入座的次序、孩子排队的路径、粥棚勺子的分配。
寺里的人把每一条记在板上,用最简单的字写,写完挂到粥棚边。谁都能看一眼,谁都能看懂。
南讲堂前的石阶上,日头渐渐升高,光影一点点往后挪。人虽多,场子却比刚开始时更稳,更顺。
院角里,几个外地来的牙人对视一眼,低声嘀咕两句,又各自散开,回到原先的位置。行首们没有趁势递名帖,反倒像是约好了似的,谁也不逼近,不翻旧账,留着那一寸体面。
山门口,小贩又挑起担子,吆喝声跟着回来了,只是压得轻,不抢场子。几个孩子牵着娘的袖子往学舍跑去,先生笑骂着让他们先把竹牌交回。孩子们笑嘻嘻地跑回来照做,连笑声都带着清爽。
粥棚那边火头又添了一把,白气直直往上冒,像是把这一场从早到午的隆重,收成了一条看得见的线。
讲堂台阶上,洪恩收敛目光,扫过人群,合掌,没多停留。慧能侧身,让出一条道。两人都没再开口,该说的已经说尽,余下的,只等每双脚自己迈回家去。
檐下的风一晃,风铃轻轻碰了一下,又停。廊下一个小孩忽然回头,冲着讲堂方向拼命挥手。没人笑他,母亲只是按下他的手,低声叮咛一句:“记着,先让爷爷。”
孩子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这一日的热闹,最后落成了秩序。人来得多,声势大,却没半点虚张。每个人都带了一句能用的话回去,就像兜里揣了一颗小石子,走路时会碰到,提醒自己脚下别滑。
寺里的人把板子收起,粥棚收拾干净,学舍先生在门口把竹牌数了一遍,不多不少。石阶上留下几处浅浅的鞋印,风一吹,很快淡去。
人群散得更开,南讲堂前只余几缕香烟袅袅。廊影里,万安慢慢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把刚才的热气也收拢了。
他在阶下停住,朝洪恩一揖,声音不高,字句却收得干净:“今日这一场,我算是真开了眼。法师把经义拆开说到日用,又把日用系回经义。一个稳字,讲得不响,却扎在心上。这么多年,我少见过这样好的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