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点头,捧着木匣退下。门一合,室内热气又匀了一层。洪恩转过脸,看向万安,眼神里带着一点笑。
“多谢施主信重。你把清字放在前头,我也把清字放在前头。”
“应当的。”万安笑,“我这东西不值什么,只当是一句心意。若按规矩转到明处,我反而稳。”
“我们就是要这个稳。”慧能把盏往两人面前一推,“话说在前,物落在纸上,纸挂在墙上。风若来,先吹纸,不吹人。”
“也借此多说一句。”洪恩接道,“有人喜欢把供物做成人情,这一步我们要挡在门口。供,就是供;人情,就是人情。混在一起,便成了把柄。”
“今日这一程,我心里有数了。”万安把身子往后靠了一寸,“法师与千佛寺一口径,规矩先行。我回去把今日的路数也写成两页纸,贴在我那边的墙上。一页写供物之法,一页写来往之章,谁来都照。”
“好。”慧能笑,“纸写直,墙就直。”
“还有两句闲话。”洪恩端盏,茶香淡,“前些日子走河南,见一寺把不受私赠这四个字刻在门楣下边,很小,但真。有人非要给,就请他去粥棚投碗,把碗上的刻字看了再说。刻的是先老后幼,看完多半就懂了。”
“法子好。”万安点头,“我也去刻四个字。”
“刻哪四个。”慧能问。
“先章后情。”万安笑,“章法在前,人情在后。谁来谁看,谁看谁懂。”
三人相视一笑,案上热气又升了一层。院外枣叶落下一片,轻轻落在阶沿,没响。过不多时,小沙弥抱着空匣回来,手里多了一张小牌,木头薄薄的,字新。
“登记已毕。此物明日供于南讲堂侧供架。这是回执,给施主一份。”
“多谢。”万安接过,扫了一眼。字很直,章很小。他把小牌压进袖里,抬眼看两人。
“又学一招。”
“大家彼此。”洪恩笑,“我们也学一招,把俗事引回规矩里,把规矩引回明处。”
素斋吃到尾声,茶添到最淡。三人不再谈重话,只把接下来几日的作息说清。洪恩这几日仍住千佛寺,每日两次坐堂,看粥棚与学舍;慧能把明门单再抄一份送到山门;万安回城,把两张纸写好,墙上挂齐。
雨后初晴,山风从松梢掠过,钟声一记记压进梁脊。山门旁的新榜被人围了半圈,指尖沿着字划过去,又各自散开。粥棚添火,白气直上,学舍里童声压得稳。经房把昨夜入账的米与纸笔再核一次,贴条换新,角落压了小印。
城中行会也立了同样的纸,早来问路的牙人看过两遍,拱手离去。晚些时候,一名身着素青的书办在山门前驻足,小沙弥合掌相迎,他看了榜与名册,折扇一合,微笑而退。
“稳。”慧能只说了一个字。
“我在城里也这样写。”万安自台阶上来,“先章后情,章明则情顺。”
“后三日,我当赴少林。”洪恩道,“明日再讲一场,以收此段。”
夜色下沉,廊灯次第点起,风绕过供架,玉面一闪即收。三人各还其位,寺里与城里像两只相扣的齿轮,缓缓咬合,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