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得多一句提醒。如今是非常时节,做事要更谨慎,话也要更谨慎。像今日这授受之事,若让外头的人,特别是三教司的人知道,大家都要麻烦。”
他说到三教司,声音并不压得特别低,但每个字都落得真切。屋里两人同时点头,脸上都没露出新鲜,显然早把这四个字放在心上了。
“这话我该听。”万安接着道,“如今这风向,哪里能不谨慎。赵桓登位之后把三教司立起来,宋子玉管事,手很快,也很透。”
“前两个月我南下,沿路看见几处寺里墙上挂出来的纸,都是被人盯过一遍的痕迹。风把纸掀起来,背面那几条改字,连笔画都能数得清。”
他没有去评价好坏,只说见闻。慧能轻轻应了一声。
“赵桓这回是动了真心。外头看是敲,里头其实是在扶。扶得住,大家往正道上收;扶不住,便要动刀。我们若自家先直一点,刀就会轻一点。”
他顿了顿,像在把刚才那尊玉佛也纳入这句理里。
“刚才我说材与像不该起分别,也不等于不讲规矩。佛像是佛像,程序是程序。程序走得直,心里才不慌。今日这尊像,我们照章供,照章记。”
“该对外晒的环节照常晒,只把实情写明白,写是某寺主持谢法所赠,不贪不藏,入庙即公。写得清清楚楚,三教司若要看,翻也翻不出第二层。”
洪恩点头。他的眉目里有一层看尽风浪后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退,也不是怯,而像是把路都在心里走过一遍以后留下的余温。
“我也这样想。现在这个节骨眼,大报恩寺那边与三教司有些配合。外头不知,里头做事的人心里明白,这是为了让整件事不至于乱成一锅。”
“我此番出行求法,亦被嘱咐行事要明,要直,要稳。今日你们把规矩摆出来,我才放心收下这一尊。”
他说到大报恩寺时,语气很淡,但信息落得利落。万安与慧能互视了一眼,眼底那点讶异很快收住,只剩下更深的心领神会。
“这一步,是好手段。”万安开口,“近未必是险,近也可以成护。三教司初起那几天,宋子玉处处碰壁,话说得硬,地方上不买账。”
“后来他去请教大报恩寺的慈济法师,此事我也听过一点。慈济愿意协助,却要暗里来,不能让人知。明里敲,野狗都跑了;暗里扶,能让几处站稳脚跟。说到底还是护佛门,不让风把屋顶掀了。”
慧能的目光顺着这段话落回案上。
“大报恩寺肩上有担子。他们若不去扛,赵桓会另找人扛。到那时就不是佛门的人来管佛门的事了。我不愿看见那样的局面,寺里也承不起那样的局面。”
他把话又拉回到眼前的这一尊佛。
“所以今日这件小事,要当大事看。我们心里的执不执是一层,外头的眼睛又是一层。若有人抓住这尊像说嘴,说你我授受不清,说借佛像之名行其他之实,那便坏了规矩,也坏了先前这几个月我们一点一点织起来的网。”
屋里静了一瞬。静过之后,三个人几乎同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不是逞强,也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把那一层实处点出来之后的淡然。
“放心。我送这一尊,不图别的。”万安把袖口理了理,声音稳得很,“我回去也照章再写一张纸,写明谢法之由,写明供像路径。一来一去,写明白,谁查都能对上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