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话说到这,几乎不约而同露出一点轻松。那不是完全的放心,更像是把石头放在了纸上,知道纸不会撕,但也不敢走神。
“还有一处。”慧能像是想起什么,“你们那边的人,嘴要管严。今日这尊像的流转、登记,先做事,后晒单。晒的时候写清楚,不添字,不减字,别让好心的话跑在程序前头。”
“我知道。”万安笑,“我已经吩咐了,凡触着急字的,一律扣半月,这条不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该钉的钉子又往里敲了敲。说完,反而去喝茶。茶面上热气绕来绕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竹香。
“行了。”慧能起身,“你回去做你的事,我再转一圈。晚些时分,我们再看门口那块牌子有没有人挑字眼。”
“好。”万安拢袖,起身合十,“我先走一步。若有变故,我再来。”
“随时来。”
门开又合,脚步声往廊下去。小室里只剩风声和茶香。那股略紧的气氛撤下一层,窗纸上阳光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外面把树梢轻轻碰了碰。
同一时分,偏院另一头。
洪恩回到自己住处。僧房清简,一桌一榻,一柜一架。他把门轻轻合上,未上闩,只是留了个细小缝隙。屋里光线从窗棂里斜斜落下,把桌案一角照得清清楚楚。
他先把那尊玉佛从袖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用指腹轻轻抹了一遍。玉面温润,旧痕细密,雕工内敛。看着它,他没有出神太久,目光从像上移开,落在案边一方小木匣上。
木匣里是写字用的纸与笔。他坐下,磨墨,不急不缓,墨香一点一点地往空气里散。他把纸铺开,写下几行。字不大,极稳。
辰初,千佛寺偏院,万安以谢法之由,赠供像一尊。材白玉,坐佛,掌高二寸有余。在场三人,己、慧能、万安。言明入庙即公,照章入册,月末公示。
他写到这里,顿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非常时节,授受有据,若问,先呈此纸,再呈公簿。
收笔,吹干。纸折成小方,折痕压得平平正正。他没有把它塞进案边常用的抽屉,也没有夹入明面上那一本公用登记。
只是把这张记录对折再对折,收入僧衣内侧的暗袋。那处暗袋缝得并不深,但位置巧,贴身不鼓,走动也不会引人注意。
纸在身边,像一枚极小的秤锤,压住了心里一角。他把匣子合上,把玉佛暂时放回布中,包了两层,放在案上靠里处。屋里安静了一息,风把窗纸吹出一个弧,又慢慢退回去。
脚步在门外停住,随后是极轻的一声扣门。
“进。”
门扇微开,门缝里先探进一抹青灰色的衣角。徒弟合掌走进来,年岁不大,眼睛很亮,落地时尽量把脚步压着。
他把门又轻轻掩好,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个封得严严的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