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用叙事把一个活人在未尽其事之前就定成一种模样,也不愿意在军情紧要时让文人对着纸讲评功过。
更深一层,他清楚神话的甜头与代价。甜头是好嚼,代价是难以下。把一个人写成了符号,现实里那个人就不得不去做符号该做的一切,哪怕那一天的地势与昨日不同。这对人不公,对事不利。
他端起茶,啜了一小口,让水味把心思压一压。假皇帝这一身皮,遮得住一些风,也挡不住一些光。
宗泽当初把他推上来,是要他替大宋把一段关口守住。守关的人,少用别人的名字当旗,要多用自己的章法当山。
写戚继光,写袁崇焕。这个念头也闪了一下。他摇头。那是后世的风雨,他们站在各自的年岁里与海与骑面对面。
把人搬到今天来,换了姓换了地名,讲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旁人未必有共鸣。人心认英雄,认的是相同的痛与难。
若背景与威胁都换了味,这口气就难对上。再者,影射的手段不需要在此时用,做事可以更直白一些。
他在殿中缓缓踱了两步,把心里的盘算拆成几条线。英雄小说要写,但不急着指定一个现成的名字。可以先定结构,定笔法,定传播的路径。
章回体,白话为主,夹杂一点口语,让评话底本能直接改编,班社也能抓来当戏。每回有小挂钩,末尾留一记,茶摊上的人能记住。
人物要立成几类,主角是能挑担子的,副角要有笑,也要能照亮主角背影。反面人物不是壳,要让人看见他何以为恶,恶在何处,恶到何时。
战阵写短,情理写长。兵器可以冷硬,心要有温度。他把一只空卷抽出来,摊在案上,拈笔又放下。题材层面,还是得回到这个时局之内。
可以写一支小军,写一城一镇,写几个普通人随着战事滚着往前走。可以写海路,一条船从泉州出发,风雨里撞到各种人、各种海;可以写工坊,一台织机如何把一个家的日子慢慢撑起来。
可以写路上的驿站,消息与人心一路传递,一路改变。真正的英雄未必要有名与姓,写得活,读者自会在他身上看见那些被需要的东西。
他想起泉州。女子纺织外销一事,昭仪去得辛苦,梁红雨护在一线,还是有船被劫。
他把那行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笔尖在纸上停了停,落下去,起一段:泉州东港,潮头未满,绳索湿冷。
女子在仓前排开竹篾筐,布匹一卷卷码齐,梁红雨提刀立在廊下,风吹过她的发尾,吴诗雨把账页压住,跟码头的行会说规矩,言语不高,句句有理。
隔墙之外,人群窸窸窣窣,谁也不肯先喊第一声。远海暗处,黑影贴着浪过线,灯火一闪一闪,像有人在眨眼。
他又写两笔,把被劫的小船收束,为避嫌,没有写名姓,只写到风、写到手、写到船底的刮痕。句子干净,像一条绳绷得直。
他停笔,看一眼,认真琢磨一遍,心里还是不满意。
有点像公文。像军报。没有什么热度,生不起什么火花,火候不到,掀不起浪。评话先生能讲,戏台能唱,但书页一翻过去,人在茶摊上说两句,也就吹散了。
他把纸略略往旁边一推,靠椅背,闭眼回到前世那堵书墙前。四大名著依次在眼前亮起。水浒的风沙扑面,三国的旌旗猎猎,西游的云雾翻涌,红楼的灯影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