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到猴子闹得太疯那几句,故意把脸板起来,学师父的口气,讲到收,又故意把眼睛弯起来,学他心里那一点疼爱。赵桓站在一旁,听着听着,竟也像真的坐在瓦舍里成了一个听客。
“你讲得比他们好。”他笑,“你讲给我,我讲给城。”
“你讲给城,也要晚上回来讲给我。”她抬眼,“我才是头一个听众。”
“头一个,永远是你。”他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眉梢,“也是最挑剔的那个。”
“那当然。”她抿唇,“我得替天下的读者把关。”
她讲完,把稿子又递到他手里,“去刻吧。”
“明早就送去书局。”他把竹夹收好,放到案角,重新揽住她。她轻轻靠过来,像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能让人放心的角落。
“我不怕了。”她在他胸口说话,声音温软,“你把网铺好了,诗雨会回来,坏人会被捞出来。你在这儿,我就不怕。”
“对。”他只应了一个字,把下颌靠在她发顶。屋里静了,只有更楼远远传来一声,像是在提醒人间夜深。可这一刻,他们都不觉得沉重。杀伐在外,温情在内,风过屋脊,灯不摇。
窗纸上映出两人的影,靠得很近。影子之间没有缝。过了一会,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他低头,她抬眼。她的眼睛里没有刚才那一点惶惶,只剩下一点明亮的小骄傲与依赖。
“陛下。”
“嗯。”
“你写得好极了。”
“你审得更好。”
她笑,笑声很小,却把屋里的冷都赶下去了。她把额头贴在他胸前,小声道一句晚安。他应,抱紧一点,又放松一点。风在外头走,他们在屋里,守着暴风雨前的这点温和与静。
夜更深,灯光往下收,像一只手轻轻抚平纸上的褶。案角的竹夹安安稳稳,窗外的桂影摇了一下又定住。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她,替她把披风系好。她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忽然回身,“明天也给我看。”
“明天也给你看。”
她笑着离开,门扇合上,风声被隔在外面。赵桓站了一会,回身把地图裱卷合拢,放回匣子。杀伐与筹算收进夜,故事与温情留在灯下。
他端起一盏温茶,茶面在灯里泛着一点亮,像远处海上的灯楼,稳,且不灭。
泉州的天色在午后压下来一层淡灰,风从海口那边贴着瓦脊穿过,带着细细的潮味。
客栈里,竹帘半卷,贾仲衡收起从临安飞来的那张小札,把封蜡捻成一粒细碎的渣,指尖停了一瞬,神色已经恢复成商旅应有的温和与从容。
他吩咐魏庄备车,径直前往林宅。林宅的门钉油得发亮,门内的台阶打得干净,廊下两盆罗汉松收得齐。
林彬在门口候着,远远见人,抬手作揖,笑意到位。
寒暄过后,贾仲衡把竹夹放在案上,夹口一松,一叠细分的底稿露出边角。
“家里回话了,满意。”他把最重要的开头落稳,“不只是满意,是要把路一步踏到底。”
林杞在案后直起身,目光往那叠底稿上一挪,虽未出声,神色里已经亮了一寸。
“这趟我们不走试水。”贾仲衡把每一个字都压得清楚,“走大宗。总值是前面三票合起来的数倍,还要往上叠。”
“先报细目,烦请林公子与林二公子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