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小朝会改在政事堂。财政、法度、军务、工部诸司的主官围坐一圈,桌上摆的是清清楚楚的后续两字。
钱谷司先开口,简报入库与拨付次序,随后三司合议海贸专库的设立条款,御史台给出监督细则,刑部拟定涉海新律的条目骨架。
每一处都不花哨,只有细节。比如押保银如何分三段入库,如何在风险发生时按合同线赔付,比如女行专则如何独立验封,如何在市舶司设独门独匣独印,一条条写上纸,签名盖章,当场起草,当场校对。
散会时,天色已淡。政事堂外两棵槐树把影子投在台阶上,像两条规整的墨线。赵桓走出门,停在影子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把这两条影子当成今日立下的两条路。
一条是钱与法的路,一条是故事与心的路。两条路并行,才算真正的稳。
那份战报,缴获银铤十七柜,异宝货物三十二箱,查获私票四百余份,市舶司与林家暗账一千三百七十二页,涉事人等九百八十一名,三十七人现场伏法,其余押解候审。
他最满意的不是这些,而是战报下方一句话:“港道封锁两日后已重启,丝绸之路航线恢复,外商观望中转为主动靠岸。”
这才是真正的胜。
不仅打了仗,还把路清了,把心稳了。
傍晚,内庭清宴。朝中重臣不在,只有贤妃相对而坐。案上是清粥小菜,外加一盅新炖的燕窝。史芸看他,眼里全是亮,“八百里说净海成了,臣妾就知道今晚能好好吃一顿饭。”
“本来也要好好吃。”他笑,把盏推过去,“只是前几天,有些风。”
她轻轻点头,目光掠过他眉眼里的那条细线,“他们都说陛下谈笑间定大事。”她压低声音,“你笑得真好看。”
“笑,是为了让百姓知道,朝廷没乱。”他把话说得很直,“剑在外,笑在内。这样,外头不慌,里头不散。”
她嗯了一声,又把一只小竹夹推到他面前,“我把你昨天的稿改了三处。猴子闹得太欢那一段,我加了两句,你看。”
他接过,目光扫过她那一行小字,笑意浅浅,“好,就这么印。”
她想起一事,放下筷子,“昭仪那边,什么时候回京。”
“等泉州章程完全落地,她把女行专则亲手压过一遍,才回来。”他看她一眼,“她想把那条路铺稳了再走。”
“臣妾替她高兴。”史芸道,“也替你高兴。”
她说话时,窗外的风正把夜色轻轻卷进来。宫墙上更灯一点点亮,像把城从四边托住。
赵桓抬眼,心里把这安稳记了一笔。净海是个头,往后要做的,是把这口气维持住,让海上走白,让城里忘惊。
次日大朝,告社礼从简。太常司按例陈俎豆,御史台宣读简明军报与新章程要目,礼部执事以白简书海路新开,商贾有序,田里安堵。
百姓在社坛外围看,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肩上,听不懂,只知道鼓声好听,官家的脸今天像日头一样亮。
礼成,李纲、胡宏与几位清议之士在丹墀下相互拱手,人人神情轻松。
胡宏笑道一句:“陛下这一手,把兵与法、文与商,一起捋顺。”李纲点头:“从今往后,海上四个字要常挂嘴边。”胡宏问:“哪四个字。”李纲道:“白日走白。”
两人相视而笑,笑意里没有轻薄,只有一种久违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