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白色粉末完全覆盖了原本的肤色,像刷了一层劣质的墙灰。
但在这片刻意的苍白之下,两团不正常的病态潮红透了出来,固定在颧骨的位置。
那不是健康的红润,更像高烧带来的灼热。
白与红的交界处模糊而粘腻,这让他整张脸看起来不像活人的面孔,更像戏剧里粗制滥造的面具,或者,是一具被精心打扮过的尸体。
史之瑶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我好像……想起来了点东西,在一些很老的记载里,他们这些西洋人,早期是管我们那边的人叫‘白种人’的。”
“尤其是黑发黑眼的人,好像是唐朝那会儿传过去的印象,觉得东方神秘富庶,贵族都养尊处优,深居简出,皮肤白皙。”
她顿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侯爵那诡异的脸庞,又立刻收回。
“后来,大概是明朝海贸多了,接触多了,才知道不是所有东方人都那样,但这种黑发白肤的特征,在他们这边好像反而固化成东方贵族的标志了。他们自己……好像并不以这种白为美……”
我眉头拧紧。
这说法透着一种时空错置的怪异感。
后世他们自称白种人,反倒给我们贴上了黄种的标签,这中间的颠倒扭曲让人莫名不适。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我示意史之瑶在羊皮纸上写,直接问对方,是否指望我们来解决这场瘟疫。
那仆从将羊皮纸呈上。
侯爵看完,那双藏在厚重白粉和潮红之间的眼睛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彩。
他用力点头,又是一连串音节。
史之瑶一边辨认仆从的记录,一边翻译,“他问……问我们是否真的具备这种伟力。”
我沉吟了一声,“问他,凭什么将如此荒谬的希望,寄托在两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身上?”
侯爵思考了会儿,然后回答变得冗长,语调里掺杂了热切与一种奇怪的虔诚,仿佛在吟诵某种教条。
书记官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史之瑶看着那些蜷曲的文字努力辨认着。
“他说……东方帝国拥有他们无法想象的古老智慧和力量,传闻那边的贵族掌握着生命的奥秘,甚至……甚至触碰到了长生不朽的领域。”
史之瑶翻译着,“他说,他本人就是昔日支持派遣使者远渡重洋、前往东方寻求启迪的贵族之一,虽然使者如同石沉大海……”
我抬头,而那侯爵那狂热的目光正死死钉在我身上,让我皮肤发紧。
“他说,像我们这样,拥有……呃……圣洁白肤和夜幕般黑发的东方贵族,能跨越无法估量的距离,精准降临在他这被神罚与死亡彻底抛弃的领地,这绝非偶然,这是神圣的旨意。”
“他认为我们必然携带着救赎的钥匙,或者,我们本身就是降临凡世来清洗这场瘟疫的使者。”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好,特别是在这个时代的欧洲,宗教始终都是主流思想。
我刚想让他解释这诡异的肤色标准,史之瑶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她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看起来……比他们‘干净’。”
她说着,眼向侯爵的方向转动了一下,但不敢真正转头。
“而且……闻到了吗?他身上的味道……和外面不一样,不是腐烂的臭……是另一种……像是……积年的汗垢、排泄物的秽气、还有……某种……腐烂的甜腻香料混在一起……沤烂了的味道。”
史之瑶的小鼻子翕动着,脸色更差了。
我揉了揉鼻子,其实那个味道我早就闻到了,那是一种粘滞的恶臭,被过分浓烈甚至刺鼻的香料味拼命压制,却混合成一种更令人反胃的腐败甜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