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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并不习惯用她来称呼“庄子”号,我不认为一艘飞船需要拟人化,而且还是女性用语,但是飞船上所有的人都这么称呼,我只好跟随潮流。后来我才知道,这并不是潮流,而是传统。如同称呼母星为母亲一样。这个说法,俘获了我的认同。
我拥有一个独立的工作舱室,舱壁上被密密麻麻的仪表、读数器和显示屏所覆盖,操作台上是数目繁多的按钮,每一个按钮都通向一种结果。在这里,我只能听见换气设备和继电器之间的喁喁私语。那声音听多了,仿佛是在说:“看这个人类,他多么孤独啊。”
如果不仔细分辨,地球已经很难用肉眼看见,高赛在飞船起飞那一刻提醒我的话此刻回响在耳边,并没有风,我却觉得耳廓震**,一股莫名其妙难以抑制的情绪从心底腾起,挥散不去。就好像母亲刚刚去世那几天,我总是感到她还是会叫我起床,还是会在周末强拉着我一起鼓捣午餐,还是会在晚上睡觉之前吻一下我的脸颊柔声道一句晚安。所以,我每次起床都要等待一会,每次做饭都觉得逼仄的厨房空前的空旷,每次躺在**总要把左手五个手指的指尖捏在一起在脸颊上叮一下然后望着窗外的星空说一声晚安。我听过一个老旧的说法,人死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如果是这样,那么不管母亲是哪一颗,我都会理她更近一点。
活动室兼着食堂功能,吃饭的时候除了船长,其他人都到了。舱壁上装备着一块面积巨大的外部空间显示屏,投射进来船外的星光,仿佛在好心提醒着我们现在的位置。
“嗨,”丁柔过来跟我打了声招呼。不等我反应,她突然闭上眼睛,“让我回忆一下,罗隐对吗?”
我轻轻颔首。
“这是你第一次飞?”
“是的,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计算单位是光年而不是公里。”说实话,我对她没了刚开始的情迷意乱,毫无疑问,她所说的小黑一定是她现在的伴侣。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她如此美丽,而且她可爱至极,怎么可能单身呢。但是当我确定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是被打击到了。当你跟异性接触,即使没有发展为情侣的打算,也会因她有无男友而态度不同。
“我跟你感受正好相反,我觉得我是在回家。我热爱浩瀚的星空胜过脚下的土地。”她停顿一下,又加强道:“从小如此。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我的爸爸。”
“我也热爱星空,但是我觉得对我来说最好的生活是脚踏实地,仰望星空。”天啊,我竟然跟她唱起了反调。
“但是你现在来了不是吗?仅仅仰望是远远不够的。”庆幸的是她并没有在意。
“我——”我欲言又止。
丁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吞咽下去的情绪,继续说道:“我的研究方向是银河系考古,你知道对考古学家来说最兴奋的是什么?”
“发现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的文物?”
“不,而是去心仪的时代。我很高兴,我的研究可以乘坐宇宙飞船探索银河,而不是搭载时光机回到过去。这给了我亲眼目睹和见证历史的机会。”
“所以说你很幸运。”
“还不够幸运,我最想到达的是银心。在那里看到的星空绝对叹为观止,在地球的夜空中你每看到一颗星星,在那里你会看到100万颗。但是银心蛰伏着一颗超质量的黑洞,背景辐射的强度也是高得离谱。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银心里面看看,即使进去之后出不来,我也会毫不犹豫。你看,说起这些我又有点忘乎所以了。”
“信仰。”我说道。
“我觉得更像是本能。你可以说我是飞蛾扑火,但是谁能够确定扑火的飞蛾是后悔当初还是心满意足。”
我非常羡慕丁柔这种拥有明确人生目标而且为了追求目标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人。不管在外人看来多么艰苦,对于身在其中的他们而言,每一天都是无比幸福的。而我,我从未有过所谓的人生目标,就连周计划都不曾成功实施过。我总是在头一天在电子记事簿里写下我要如何,但第二天我就成功地忘却了。我总是觉得,有些事情明天或者未来一定有时间做,但现在,我三年前所说的未来已经成了过去,无数个明天都隆成了历史的坟墓,里面埋葬者五花八门的“我要如何”,譬如我要学习一门外语口语,我要掌握一项运动技能,我要找一个心仪的对象,我要在冬天来临之前陪母亲进行一次旅行。而现在,“我要”成了毒药,那些被我痛下杀手的时间反过来吞噬了我。
我正思忖着,丁柔突然指着外部空间显示屏叫道:“快看!”
我望过去,看见了宇宙中盛大的日出。白色的太阳看起来不像从地球上望去那么圆,有些许拉伸和变形,像是一个特大号的白炽灯。也不像地球上的日出那样隆重,要千呼万唤做很多铺垫,搞得云蒸霞蔚之后再一点一点地拱出来。从空中看,日出更加干脆利落。日出前会有月牙形的彩带,太阳会从彩带最宽的部分一跃而出。遗憾的是,维持的时间仅有几秒,但就在这几秒钟至少可以看见8种不同颜色的彩带,从亮红渐次变为深蓝。
“没什么可陶醉的,这样的景象一天可以看到16次。”高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背后,“啊,不过你们可以好好看看,因为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
第16次日出之后,“庄子”号开始第一次跃迁,告别太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