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听到了号声。
凌乱无章,节拍随意,就像是完全不清楚小号用途的外行偶然掌握了发声的秘密,兴奋得即兴表演。节奏和情绪模糊不清,气息也时强时弱。但奇怪,有那么些时候,他感到指尖发麻,头皮震颤,好像有种久违的力量贯穿全身。
这乐曲飘**在忙碌的城区,冷清的广场,无人的车厢,死寂的巷尾,孤独又坚定。似乎没了它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有了它又让人对生活多了那么一丝期待。
“在那间黑暗小屋里,每到这个时候,就一定能听到这曲子。”女孩闭上眼,仿佛全部肌肤都在吮吸着这乐曲的情绪,“每一天呢,我就想,这要是为我、只为我一个人朗诵的挽歌,该有多好。这要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他,然后死掉,该多幸福。我会祈求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神灵,当然,一次都没成功。”
“你会活下去的。”他突然说。
女孩睁眼,不可思议望向他。
“我说,活下去!”他说完,使尽全力抛出一击。但这次,女孩稳稳接住了。
“这人到底是谁呢?”女孩问他,“以前我一直想着他是不是什么乐团的演奏者,或是业余的,为什么只在下午三点到四点这段时间演奏?是晚上有演出,还是其它时间要做别的事?我好想找到那个人……好想……当面听他演奏一次。”
“这就是你的动机,第三件事。”他说,“拜托我找到那个人,对吗?”
女孩笑了,又歪起头,柔顺的头发跟着微型瀑布般倾斜:“可以吗?”
他看着手套心:“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以后还能再见面,以正常的方式,堂堂正正见面。因为我……很讨厌突**况。”
女孩笑起来,整个身子颤抖着弯成弧。
“一言为定!我给你个信物作证吧!你退远点!”
他后退到民居阴影下,但女孩还在挥手。
“再远点!”
“再退就到巷子里啦!”他回喊。
“就要这样!”
现在,阳光下的女孩完全成了一抹暗影,站在空无人迹的广场,仿佛荒野里孤高的仙人掌。
他突然想到心底还剩最后一个疑问没有解开。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他大喊。
一个球状物快速冲来,他下意识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稳稳接住。
掌心触感光滑湿润,像握着一颗荔枝。不用想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医生人手不够,外勤和主治总是同一波人!”女孩用尽全力喊,像发了疯。就在那话音消散在广场彼方的同时,另外几个暗影从视线中冲出,把女孩压倒在地。不远处响起救护车的警笛。
原来如此,他想。预先挖出空位,在和医生抵抗时把对方的某一只夺来填充到自己这里。PCP瘾者没有生理排斥反应,那玩意儿藏在自己身上多久都没关系。外勤主治是同一个医生,这么一来,想什么时候通过病院的识别门禁都没问题,权限还是主治医师级别。最后,医生中的大部分是PCP接受者,在争斗中失去点什么也不会特别在意。
“真是个过分聪明的人。”他喃喃,小心翼翼护住掌心的那颗“果实”,悄悄退到小巷深处,想着自己很可能是那女孩见过且说上话的唯一在“外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