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也不是来听课的!”胡安骂到,“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曲鸟人冷笑着指向投影。镜头渐渐拉远,先是一个缸,两个缸,然后是十个缸百个缸,只一瞬间这些缸就汇集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然后,镜头继续拉远,圆圈变成小圆点,无数个小圆点汇集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此时,已经看不到什么缸了,触目的只是一片片茂盛的绿色。
“在乌拉星,性价比最高的种植产业是种乌拉人。”曲鸟人满含讽刺地说,“看,小乌拉人提供氧气,长大了提供劳动力,死了还能回收变成营养粉提供蛋白质。真他妈的高效。”
“这不可能,我们不是神的孩子吗?”晋昂楠脸色苍白,弱弱地问到。
“你以为你是谁啊!他妈的所谓神谕之城,不过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实验室,我们乌拉人不过是他们依着自己的形象造出来的,相对稳定的过渡产品。“曲鸟人嘲弄地看着晋昂楠。
“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推翻神族的统治?为什么还要帮着神族攻击魔殿?”我抑制着自己的愤怒。
“推翻神族?靠什么?靠自由党?还是靠上校?”他阴冷地微笑着,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什么自由平等博爱,对敌人,妄谈什么博爱,根本就是找死。而自由和平等,决不会仅仅因为统治者的怜悯就降临到被统治者的身上,也绝不可能期待统治者的自觉而改变。对任何大自然造就的生命而言,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羊吃草,人吃羊,弱肉强食才是真理。”
“所以呢?”我隐约想到了什么,但还不大确定。
“所以,我们乌拉人要想得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和平等,就必须通过鲜血和战斗。为此,一定程度上的牺牲和奉献是必不可少的。要知道,自由党那帮娘娘腔,根本就是一群没血性的麻雀,成天只知道叽叽喳喳地嚷嚷,开会、讨论、表决,却从来没行动。靠他们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你故意把上校的行踪透露给神殿,目的就是要干掉他。作为自由党的党魁,上校的声望远远比你要高,他的存在阻碍了你全面控制地下力量。”我慢慢地说着,仿佛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所以,杀了他的人其实是你!”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这句话说完,愤怒使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冲上去把曲长风撕成碎片的念头。我听到血液冲刷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我紧紧攥住拳住,清楚地感到指尖戳进掌心的痛楚,但这怎么可能比得上我心口的痛。
沉默了许久,曲长风才慢慢说道:“没错,整件事都是我的策划。只要上校还在,他是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我想过,唯一可能的漏洞就是你,因为你太聪明,又太忠于上校。不过,上次没能成功。”
“你觉得跟着魔殿没未来,就心甘情愿地转去做神殿的狗?”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忍不住开口讽刺他道。
“是啊是啊,我原来是魔殿的狗,现在跑去做神殿的狗,你看不惯吗?”曲长风转过脸面对着我,丝毫不为所动,高昂着头,一副不屑的样子。
“走狗就是走狗,换个主人还是狗。”胡安跟着说。
曲长风带着蔑视的神情伸出食指摇了摇。“错!我不是走狗,我是疯狗,一条为了自由可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疯狗。我没有主人,谁挡我的路我就咬死谁!”随即,他侧身用手指直指着胡安的眉心说,“而你们呢,你们倒不是走狗,你们只是上校养着的宠物狗!就算没了狗链,也不会离开主人去追求自由,只会站在主人后面汪汪叫。在你们眼里,主人的话永远都是真理。”
“你胡说!别把我们当傻子!上校创立自由党就是为了推翻神族的统治。而你出卖上校出卖魔殿,无非是为了投靠神族,拿着自己族人的性命做垫脚石!”胡安大声骂道。
“哼,你把我想的太简单了,你又知道多少魔殿的秘密?别自以为是了!所谓的魔族,根本就是神族里面持不同政见者。无论神魔,都不过是一群混蛋。狗咬狗一嘴毛,这个游戏不如早点结束的好!”他越说越激动,“你以为魔族会把我们当人吗?错!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政治交易的棋子。历史上,一共有12次政变,每一次政变的结局都是魔族出卖了我们,拿我们做政治资本跟神族达成协议。而我们就一次又一次地被背叛,被出卖,被销毁。神魔两边内斗,我们却心甘情愿被人当作傻瓜,一代又一代,你杀我我杀你,一生就是为着毁了对方。从生到死,就这么一代又一代地斗下去,没完没了。而如今,上校,马千凡,娜娜,你,我,我们都是神魔的棋子。明白吗?”
他说着转向我接着说:“凯达,其实你才是这整局棋里最至关重要的一环。你是铁十字指定的继承人,印记刻在你的血液里,这是自你出生就注定了的,所以魔主才把你送到上校身边。可是,上校太爱你了,不愿意你搅进来,所以一直不让我们接触你。他甚至为了你,决定孤注一掷武力政变,就是想在他任内结束这一切。胡安曾经是上校的贴身侍卫,是上校安排他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我扭头看了看胡安,他不安地避开了我的眼神,轻声说:“不完全是。一开始也许是,可现在真的是把你当哥们儿的。别听鸟人挑拨。”
曲鸟人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神殿故意大张旗鼓地把你调进神罚特卫,目的就是吸引暗域的人来找你。你是铁十字认定的主人,没有你就无法开启魔殿,所以无论神殿还是魔殿都必须得到你。事实上,无论你是否同意做神罚特卫的内应,无论你的内心深处到底做得是谁的内应,都没有关系。因为神殿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你开启魔殿,让你成为吸引众人注意力的标靶,让大家都盯着你,猜测你的每一步是否有什么阴谋,这样我才可以暗中布局,最终把暗域魔殿一网打尽。”
他看着哭泣的娜娜,又说到:“在神殿方面,真正了解神魔真相的只有神殿宗长。暗域方面则分成两支力量,一在明,一在暗,彼此没有隶属关系,分别通过娜娜这样掌握了谐振波通讯能力的魔使与魔殿联络。明处的是各个时期的地下党派,打的旗号是自由与独立,但他们只是地下组织,并不掌握核心机密和武力,只是扩大影响并招纳更多的党员;暗处的是暗卫,了解神魔两边的情况,掌握暗域的军事力量,秘密辅助地下党活动,推波助澜直到能发动政变。暗域有自己的魔殿,在这里才能发动属于暗域的终极力量摧毁神殿。魔殿的位置只有暗域魔使知道,开启魔殿的钥匙在暗卫统领手里,而发动终极力量的钥匙则在地下党党魁手里。不知道魔殿为什么这样安排,估计是为了制衡。”
停了停,曲长风抬起头来看着我,接着说:“我一出生就被魔主选中成为暗卫统领,你以为我愿意吗?命中注定要背负的秘密与责任,稍有懈怠就万劫不复,连睡觉都不得安稳,生怕说梦话被拆穿了身份。可凭什么是我?凭什么要侍奉那个什么所谓的魔主?我欠他什么了?我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哼,我也罢,娜娜也罢,上校也罢,都不过是魔主手里的提线玩偶,就连上校碰到于果和莲雾也是魔主安排的,目的是得到他们想要的自由党党魁。娜娜出了实验室后一度被神殿的人当成奴隶捉去神域,后来总算是通过魔殿潜伏在神域内的暗卫把娜娜弄了出来。本来想通过治安部给她安排一个长期有效的合法身份,但计划出了点漏子,娜娜再次被神殿的人抓了回去。上校为免夜长梦多决定武力强攻,我原本反对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强行攻击污水厂,但遗憾的是,我犯了一个错误,”他说着把目光投向娜娜,那里面是毋庸置疑的深情,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个致命的错误,”他说,“我爱上了娜娜,而娜娜也爱上了我。”他的手抚上了娜娜的腹部,娜娜哭泣着把双手按在他的手上,但明显不是拒绝。“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娜娜怀孕了,她怀了我的孩子。”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乌拉人都是孵化出来的啊,什么叫怀孕?像牛马那样怀孕?”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什么孵化,这是乌拉星最大的骗局。”曲长风冷哼一声,却不抬头,他说,“其实,乌拉人也是胎生,孵化器不过是人造子宫。之所以说神谕之城是个大实验室,就是因为在那里面其实是一个超大的配种中心——无数具有生育能力的乌拉女性被关在实验室里,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被他们提取卵子,跟指定的**制成受精卵,然后放进孵化器。在神谕之城外面的女人都是被淘汰的,被剥夺了生育能力,存在的目的在于安抚我们这些在外面的雄性,让我们不至于因为没有雌性的存在而产生不必要的变数。而外面的男性担负着两层责任,一是为乌拉星以及神殿服务,提供他们所需的能量和其他用品;二是育种,神殿会观察我们每个人,然后从中回收一些优秀的品种,拿去关起来,提取**以配种。”
“嗯,你可以称之为优良品种。”
“可实质上,乌拉人是可以自然受孕并生育的,是吗?你是这个意思吗?”我追问道。
“是的。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娜娜告诉我她怀上了我的孩子,我是多么的激动和兴奋。那是生命的延续,你明白吗?是你和你爱人生命的延续,那种生命的气息是如此地吸引人,让人忍不住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曲长风说着,有一次打开全息投影仪。“孩子的影像我一直留着,你看,多美。”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模模糊糊的。
淡淡的幽蓝光线里,一个小小的比巴掌还小的肉团在慢慢地蠕动着。仔细看看,那小团子有一个大大的头,几乎占了一大半,上面有一张大嘴,一对黑色的大眼睛,仿佛正瞪着我看。它有手有脚,还有一条小尾巴,那手脚细细的,仿佛半透明一样。空气中传来一阵阵细碎的鼓声,咚咚咚咚咚咚,擂个不停。“那是他的心跳声,听到了吗?这就是生命!”曲长风说道。
我一时惊呆了,眼前是这个小小的、精致得如艺术品的小东西,耳边听到的是如此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在跳动着、欢呼着、喧闹着。这是生命之歌,我从未听到过如此让人感动的歌声。不由自主地,我的眼中噙满了泪。这一刻,我相信,我也会愿意为这个小东西付出一切代价。“这就是生命啊……”我想。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蓝色光线渐渐消散了。曲长风叹了口气说:“神殿答应我,会安排娜娜和我们的孩子安全地活下去。不仅如此,以后的神殿会把生育权还给我们。我带他们彻底毁掉暗域和魔殿,他们以后不会再把娜娜这样的女孩子关起来当成配种的动物。他们会允许我们乌拉人有自由选择配偶的权利,经申请获批后,自行去神谕之城把**和卵子存进神殿的孵化器,然后由孵化器科学选择最优的受精卵孵化出我们的后代。未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孩子的家长。”
顿了一顿,他又接着说道:“其实,据说这也是神殿本来的计划,所以才有了娜娜这一批X09型的新一代乌拉人。只不过,原本只打算在神谕之城内部先开放,但现在,我逼着他们同意把自由选择配偶的权力拓宽到整个乌拉星。对他们来说,能除掉暗域,无论怎样都是很合算的买卖。”
“买卖?那你打算怎么保证收益呢?就算你成功了,你又怎么肯定神殿不会过河拆桥杀了你?”我尽量理清思路问道。
“我怎么肯定?我没法肯定,这只是一场豪赌。无论最后怎样,无非两个结局,一是成功了,我和娜娜可以引退,从此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二是失败,无论魔殿反扑还是神殿撕毁协议,对我和娜娜而言,无非就是个死,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还能不死呢?”
“那又怎样?我死后,管它洪水滔天?”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嘲讽:“没错,我就是一个极端自私的人,我为什么不能自私?就因为我是暗卫统领?可那又是谁的安排我才成了什么鬼统领?我为什么要被魔殿随意摆布?为什么我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统领?谁愿意谁来当吧,我受够了!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孩子和娜娜,也是因为厌倦,厌倦了被别人当做棋子,为了一个可笑的骗局而杀来杀去。”
“来,我带你们去看一看,这个最大的骗局!”他扶着娜娜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望向我。从他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最深不可测的绝望和最坚定不移的决心。这两者在平时是那么地格格不入,今天,在这里,在他的眼中,却又那么地和谐。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