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由此也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这个窃听器,到底是如何放到他身上的?
或者说,是什么时候?
谢长安自己就是一个贼,对于各种借着身体接触玩花样的手段自然是了如指掌。寻常小贼会用的那种撞你一下肩膀然后伸手到另外一侧掏钱包的技巧,谢长安在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掌握得滚瓜烂熟。长年的经验给他带来了远超常人细心的防范意识,如果有谁细心跟着谢长安一整天的话就不难发现,他虽然表面上看和常人无异,然而他的行走路线,他走路的方式,使得他一整天下来几乎不会和别人有什么身体接触。即便是在那种比较拥挤的地方,他也能巧妙地借着众人行走之间形成的空隙,在其中自由穿行。当时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上了不少人,然而谢长安说完一句话后就那么穿过去了,硬是没让任何人碰到他。
要说起来,这一天他唯一有过的身体接触,就是和小个子扭打的那一段了。虽然要做到一边扭打一边将东西贴在他身上确实不易,但是理论上来说,这也是今天一整天里他唯一一次被碰到身体的时候了,回想起来,当时小个子在扭打的过程中确实也撕扯过他身上的衣服,以他那时候的穿着,对方确实有可能将手探入纽扣的空隙里,将这块小小的窃听器贴上去。
“从那个时候就已经被窃听了么……”谢长安默默想着。
刚才注意到的这一点,就是让他的心情瞬间低到谷底的关键所在。他可以接受在最后的归家路上时被人撞了一下,顺便贴上了窃听器,可是如果真是小个子贴的话,那样就太早了。
这意味着他在那以后做的所有事情都会被后者听到。尽管他一路上很小心,从不谈论包裹或者自己住处的问题——事实上他也没有谁可以谈论包裹的事——然而这不代表他没有不可暴露在对方面前的秘密。
那就是霓娜的存在。
在摆脱小个子之后,他并不是直接回家,而是还去酒吧里见了霓娜。幸运的是,他们在酒吧里始终没有谈论到地址之类的信息,于是在那个时候对方也无法立刻找到他们。只是娱乐区的酒吧多归多,数量总归是有限的,只要知道他们曾经在酒吧待过,一个一个问过去,最终肯定能找到答案。
对于谢长安来说,这也不算什么问题。毕竟从酒吧离开之后的路线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找到的,他所居住的房子距离晚上去的酒吧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哪怕对方挨家挨户去搜,短时间内没没那么快搜到这里来。然而他此时却想到了霓娜。
窃听器肯定会录下霓娜的声音,而后当对方在酒吧搜查时,很快也会找到他,同时顺手牵出当时和他在一起的这个女伴。虽然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看出霓娜对包裹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就算是这种边角料他们也不会放过。而没有反侦察经验的霓娜,肯定对付不了这样的半专业人士。
他自己的话,只要躲在房子里就能确保短时间内安然无恙,或者等天亮直奔中心去,申请一次星际旅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亦可以保平安。然而霓娜怎么办?她的生活都在这个星球上,自己若是走了,她或许就会被看做唯一的线索,下场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咳,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吧。”
谢长安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然而他在心里却快速思考着:“这一类的窃听器应该不带追踪功能,或者在那个时候的打斗过程中损坏了,所以随后就算我停留在了酒吧里,他也始终没有找上门来。也就是说,那个小个子直到现在也没能掌握我住处的位置。只是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酒吧去,然后对霓娜不利。”
“而另一边,翻找这间房子的人在情报上已经领先一截了。他们不仅找到了我的住处,还能够掌握我的动向,赶在我回来之前及时撤离,连现场都布置了七七八八,让人很难发现问题。他们所缺少的只是最后一步,那就是找到包裹的所在地。事实上他们已经找到衣柜里面去了,如果我回来得晚一些的话,说不定那个暗格的秘密就会被发现,一打开就会发现包裹正在里面。”
那个包裹目前还是锁着的状态,不光有密码,还有他本人的指纹锁。后者看上去不算太难,因为他此时已经在房子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在很多生活用品上都留下了自己的指纹,只要采集一下再加以复制,就能做成足以开锁的指纹套。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做法。谢长安暗笑。那些人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习惯,那就是不管去到哪里,他的第一件事都是先带上一种特质的塑胶指纹套,它可以掩饰掉自己本身的指纹,并且用一组错误的指纹误导那些试图采集的家伙。在前几个星球上,谢长安曾经靠这个误导了当地警察的搜查方向,这是他在那个被他偷走身份的当事人报案之后依然可以全身而退的关键所在,而在这里,在加雅星上,他也可以用它来对付同样一帮自信过度的人。
“可是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密码呢?”他又想道,“既然有把握绕过我拿包裹,说明他们已经有自己将其打开的信心。这个一方面是指纹锁的问题,大概此时他们已经采集了布置的那些假指纹,开始制作指纹套了。但密码的话,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那个留下包裹的人?那可不太妙了啊。”
这个问题一旦深究下去的话,只会觉得迷雾越来越重,由此衍生出来的可能性也是越来越多。在一片混乱中,他甚至想到了霓娜的生日,这个密码和她的生日正是同一个,这里面是否也有什么玄机呢?
这把他的思绪稍稍从那片迷雾里拉了回来,重新投射在了眼前的现实问题上。对,不管那帮搜查房子的人——也就是老大这一派的人——手头上有多少材料,归根结底他们既然不愿让他发现,说明表面上还是要保持着良好的交易关系,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会轻易使用暴力抢夺。需要注意的反倒是小个子所代表的这一派,他们为了阻止交易可以使出各种方法,甚至铤而走险也在所不惜,当时那一把锋利的暗杀匕首就是铁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谢长安必须特别留意周围,及时找出跟踪者,并且避免陷入那种可能会被刺杀的局面里。
摆在他眼前的至少有三个选择,一个是跳过交易立刻就走,将包裹直接扔在这个星球上,谁爱谁抢去,反正就算加雅星爆了也不关他的事。另一个选择是以“古达夫”的身份参与交易,在临走之前捞一笔,并且借助“老大”的力量铲除掉小个子的威胁,至少可以安然度过最后这几天。
最后一个选择,也就是难度最高的那个,则是想办法阻止交易,利用本地自治组织的力量铲除老大和小个子这两帮人,同时将包裹做最稳妥的处理。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首先加雅星肯定是逃过一劫,其次这也将包裹的危险度降到最低,毕竟就算交给小个子的话,对方也不是那种可以信任的人,终归还是放到官方的手里好一些。
只是谢长安调查过了,加雅星上没有官方设立的警察组织,这也增加了这一个选项的执行难度。再加上他自己的身份本来就不干净,说不定那个古达夫已经举报了,只是还没受理。他此时自己主动出击,撞到官方的头顶上去,那多少有点自寻死路的味道。
这样一来,他也只能设法在暗处操纵,这无形之中也大大增加了难度。这种繁琐的做事手法可不是谢长安喜欢的,而且他自认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权衡之下,还是第一个选择最为简单,风险也是显著地低。
“明天就走,决定了。这个加雅星是真不能留。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考虑的事情,安全第一嘛。”谢长安在心里默默想着。然而在这一刻,那一张梨花带雨的秀丽脸庞又再度闯进了他的脑海之中,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打动了他,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决心微微地有些松动。
“不过就算要走,也还是先想办法给霓娜示个警吧。”他说服着自己,“毕竟也是我粗心大意被放了窃听器,把她拉下水的,于情于理都该给她说一声,让她小心一点……明天就去,明天睡醒先去预约行程,然后就去酒吧等她,决定了。”
他的想法既定,心事也一一了结了,恰在这时,通讯器适时的响起,那个不知名的来源再次给他送来了一篇文章。谢长安也想过追查这些信息的来源,然而既然都要走了,保留着一点神秘感又有何不可呢?
他点选了自动朗读,这又是一篇小说,看开头说的是警察破案的悬疑故事。
警察破案?谢长安微微一笑,警察他再熟悉不过了,于是他最喜欢这种看似高智商实则晒下限的东西,都是一些轻松愉快,欺骗无知读者的虚构物。与现实一对比,便又多出了几分黑色喜剧的味道。
伴随着朗读声,那奔波一天带来的困意便渐渐占据了他的脑海。谢长安一头栽倒在**,伴随着这个名为《原爆点》的故事,慢慢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