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嘀咕比起之前那些抱怨小声了许多,有掌声挡着又隔了挺远,于是刘一飞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显然是没有听到。
连一文倒是听到了,他只是苦笑了一下,却懒得转过头去看看是谁。
漂亮话也好,抱怨也好,不过是人类挂在嘴边的几个音符,对于这个星球来说毫无意义。
太渺小了。
3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这边……到这边,都还是一片红色的荒地啊!”
胖子放下啤酒杯,大着舌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粗壮的手臂豪迈地从东边指到西边,让人怀疑他是打算把整个地平线上的东西全部圈进去。
不过连一文倒是非常清楚他所指的范围,因为他和胖子是同一期来到这边的伙伴,一开始住的也同样是面朝这边的房间。在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时,都能看见外面的风景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不同,直到第六个月结束的时候,原本是一片红色荒漠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鱼塘,一大片的蔬菜棚子,还有一个快要修好的大型鸡舍。
民以食为天。人类繁衍的根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在这个星球上建立起来。
连一文他们此时所在的这个员工食堂,其实也是和它们差不多一个时期的产物,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只是端着领到的压缩食品各回各家解决问题。
只不过食堂尚在,那些鱼塘棚子和未完工的鸡舍却已经破破烂烂不成样子了。在开发得差不多之后,一个忽如其来的小型龙卷风先是让他们兴建鸡舍,吃上新鲜鸡蛋的野心胎死腹中。大半年后,另一个龙卷风把刚种完一季的蔬菜棚子掀了个底朝天,后来补种的那些又遇到了第三个龙卷风,再次夭折。
而鱼塘,则是随着逐步撤走的人员而渐渐变得无人打理,终于开始腐烂发臭,李希过来看了一下,然后也只能无奈地叫人开了个挖掘机过来,把鱼塘填了。
“其实我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胖子始终对那些草鱼和鲫鱼念念不忘,“只不过李希的想法非常正确,人都快走了,别临走前还被鱼塘攒下的污水搞出个什么病来,还是推了干净。”
“两年啊……”连一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居然是用这样的方式结束,实在是让人感到浑身不舒服。”
“我看你现在就得开始习惯把单位换回来。按照地球的算法,你在蒂芙尼总共也就呆了差不多一个地球年多一点而已……等等!”
胖子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你说的两年,该不会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吧?”
连一文呆了一呆。
他视线下移,扫过手腕上绑着的那条红绳,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趁着醉意,胖子一把搂住连一文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兄弟,你也别怪我说话太直啊。刚见你媳妇时我还在想,像你小子这种宅男能有灵儿那样的好女孩倒追,隔了个几十光年都能义无返顾地追过来,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福分,我老孙比你不知道优秀到哪去了,怎么也没个妹子倒贴上来!”
“呵呵。”连一文苦笑,“我知道,我确实配不上她……”
“恰恰相反啊,小子!我看你们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胖子对着他肩膀用力连拍三下,那酒劲儿透着掌心传过来,震得连一文整条手臂都麻了。
“听着,小子,哥们我好歹虚长几岁,也多那么点所谓的见识。”胖子说得磕磕绊绊,表情却是无比认真,“后来跟你小子接触越久,越发现你丫是个人才。在我家乡那边,你这种人有种说法,就叫属牛的。”
“属牛的?”连一文不解。
“有劲,自己懒得使,得找个会放牛的。”胖子说得手舞足蹈,“照我看,灵儿就是那个人。你想想她来后你都做了什么事?一个又一个成果是那段时间拿出来的吧?升职也是那会的事吧?原来浑浑噩噩的工作没啥动力,灵儿来了,‘啪’一声给你套上个犁耙,你有冲劲了,憋足一口气一下午就把整片田地全给犁干净了。”
连一文笑了笑:“这比喻倒是新鲜。”
胖子说:“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两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回地球后送点礼物吃个饭什么的不就和好了嘛。我懂你小子的顾忌,是怕回去了家境的差距又出来了是吧?没事!你堂堂一个蒂芙尼项目的分析小组副总监,回去还怕找不到一份好工作?而且刘总不也说了么?他会尽力给各位兄弟安排好工作,解决大家后顾之忧的。”
“呵呵。”
连一文陪着笑,却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接话。
胖子不知道,灵儿家里的财势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副总监能高攀的,连一文自己也是在交往一年之后发现了这一点,才毅然坐上了蒂芙尼项目这艘船,想要用遥远的距离让自己死心,也让灵儿死心。
只是没想到大小姐铁了心也要跟过来,为了达到目的居然去报名当医护人员,还不知动用了什么关系直接混进了后几批的人员名单里。天知道一个去到外星球的科研团队为啥会接纳这种静脉血管都找不准的护士,反正她就是这样执拗地来到连一文身边。
最后却又离开了他。
“我是牛的话,她就是月亮上的仙子吧。”
连一文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两个人原本就不是生活在一个地方的生物。她在高处偶然看到我犁开的一片地,感觉有趣,于是下凡陪了我几天。然后土地荒芜,蛮牛踌躇不前,她也就索然无味地回到她原本就该待着的地方了。”
他看着前方乱七八糟的棚子和刚刚填平的鱼塘。
“你能想象小行星砸下来时的景象么。跟龙卷风啥的可不一样。巨大的冲击波瞬间会把这块土地整个儿掀翻过来——我们是耕地的牛,那它就是哥斯拉,一爪子直接在这刨出个大坑。要是中了头彩,那就更漂亮了。星体撞击时的超高热度在千分之一秒里就能把这些残渣汽化掉,什么都不剩……你看,我们两年来所做的事情,每天担忧的事情,就是这么渺小。”
他比划着手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奋斗两年,好不容易在脚底下垒上了几块砖头,好离她近一点。但一个小行星就把一切都给毁了。一切又回到原点……距离又拉开了……”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再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