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志听着“秀才”的歌曲被车甩成长短不一的多普勒信号,觉得脑袋大了两圈,头盔几乎装不下这个头了。他觉得饥肠辘辘,心里想着一大堆的美食,饯行酒也没喝到,只喝了一堆黏糊糊的稀饭,还不如猪食好。他慢慢的放松,把自己放在装甲里柔软的缓冲液袋上,让他想起儿时的摇篮,饥饿和闷热似乎也逐渐远离,就连“秀才”难听的歌声也渐渐远去。
“休息时间到了,休息一小时。”陆虎通知了“秀才”,并通知除临时车长以外所有步兵开始休息。此时他们距离发动攻击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而天黑还有两个小时。步兵开始休息,但是驾驶员仍然不能有半点松懈,等到达第一目标点时,他们仅仅有半小时的空隙休息,恐怕所有人都在眼巴巴等着赶快到达吧。
张文志梦到自己躺在松软的水**,在哪里都能睡着,这是他自诩作为军人最合格的一个方面,其次恐怕就剩下什么都能吃下去这一条了。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比预计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更没有预料到的是谁也没有发现他睡着了。
廖晓彤还没有休息,她打开士兵状态介面,查看所有人的状态。外骨骼根据人体的多种表现,比如呼吸心跳等,得出这个人是清醒还是睡眠的显示结果。她发现三号保姆车的一个隔舱颜色异常,表示这个人没有睡着,呼吸和心跳都在清醒状态。她看到上面的代号是“蚊子”。
他什么时候能和正常人一样?她无奈的感叹着联通了张文志的通讯频道。她朝着话筒喊道:“蚊子,还不睡觉?”但是耳机里面既没有静电杂音,也没有隔舱里面的发动机噪声,一丁点儿的声音也没有。
糟了!她意识到张文志再次中了几百万分之一概率的大奖,立刻接通系统管理员,让他重新接通隔舱的控制系统。此时,张文志的隔舱其实已经离线,而里面的情况除了本人谁也不清楚。
“什么,数据显示隔舱没问题啊?”陆虎听到好朋友出事也不免心头一紧,无论于公于私,都希望老战友不要出事。
“车队停下,检查隔舱。”“猎人”的命令让整个车队再次停下。
廖晓彤按下把手,隔舱的顶部连着舱门,像是收起的翅膀一样由下向上升起,虽然身穿沉重的外骨骼,但是巨大的风和狂暴的沙把她吹的紧贴在椅子上,她打开压肩和腰带,抓着门边的把手探下身,把腰上安全绳的U型卡扣卡在门外下放的钩子上,然后跳出隔舱,当她回头时,打开的头灯的光柱内,几乎只有沙子在飞舞。她跳起来拉住把手合上舱门,扶着车体慢慢朝前面的三号保姆车摸过去。
经过改装的装甲车拆除了舱室,装上了单独的特制隔舱,舱门朝着外侧开启,外面包裹着隐身材料,穿着外骨骼而显得臃肿的士兵对门而坐。张文志的位置在三号车左侧的最后面。当廖晓彤摸到门边时,门已经抬起来了。一种极端不详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张文志可能遇上大麻烦了。
陆虎焦急的等待着消息,期盼着消息不要太糟糕。事情总是很调皮,喜欢向着人们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果然,等待了漫长的五分钟,屏幕上的图案重新刷新,隔舱已经重新连接至服务器,但是上面显示的是廖晓彤的代号“乌鸦”。
“怎么回事?”
廖晓彤听到陆虎焦急如火的声音,打开了话筒说:“他失踪了,估计被甩到车外。”
“猎人”听到的后抢过话筒,说:“会不会是擅自离队?”
陆虎自然明白“擅自离队”的性质,其实就是指张文志做了逃兵,他极不满意“猎人”使用这个词,更让他生气的是他既不询问系统是否出了问题,也不问是不是隔舱出了机械故障。
“有一条数据连接线开了,应该是被老鼠咬断的,我补好了。”
“哪来的老鼠?”
“库房经常有老鼠,我们想尽了很多招,还是有咬断电线的,所以我认得出是老鼠的牙印。”
“隔舱怎么没报警?”
“三号保姆车的很多出厂设置有问题,提供的部分数据错误。”
“猎人”拿着话筒思考一阵,继续问道:“他离开隔舱多久了了?”
“系统异常,隔舱的压肩和约束器自动弹开了,他可能没有系腰带,等等,”廖晓彤停顿一下说,“压舱边缘有磕痕,他是被甩出去的,根据记录门开了二十五分钟以上。”
“为什么刚才他不报告舱门弹开。”
“隔舱其实已经离线,而且我怀疑他早就进入睡眠状态。”
“猎人”松开话筒开关,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陆虎,说:“你觉得该怎么做?”
陆虎几乎要把牙崩碎,右手手指深深的嵌进座椅,脸上血管里血液奔腾而过,大脑在压力下高速运转,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张文志可能已经被甩出去20公里以上,在海底一样晕暗的沙尘暴里找到车队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单兵热成像仪的观测距离不超过4公里。现在不能浪费时间,到达特别观测点前车队不能停下。
“继续前进,”陆虎从牙齿缝儿里挤出这句话,“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他反复说了两遍,似乎是在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理由。朋友,一种精神上的分享者,战友,生死与共托付生命的合作者,同志,志同道合信仰相同的伙伴。陆虎承认自己活在一种由自我意识构成的世界中,但是这个世界中的一部分是分享给张文志和廖晓彤等好朋友的。他明白丢下一个人单独留在戈壁深处意味着什么,无论是外星敌人还是自然环境都会是致命的威胁。
通讯频道传来“秀才”的脏话,还未进入战斗就少了一个队员,也怪不得他骂娘。
车队重新出发,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廖晓彤在座舱里把沙子从座椅上清理下去,几乎盖住了脚面,细小的沙子对精密的仪器来说是惹不起的天敌,但是她也只有忍耐一下了,她必须防止舱盖再次打开,否则隐身附件会和门一起升到车顶,座舱会变成显眼的红外目标。二十几分钟的空隙,没有被外星人发现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猎人”听到陆虎非常微弱的一句“对不起”,了解他内心的煎熬。他不希望这种情绪影响了陆虎的判断力,个人感情是不允许影响军事行动的,所以故意拉下脸,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命令陆虎核对各舱室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陆虎扭过头用大事不好的目光看着自己,指着外面说:“沙尘暴减弱了!”
刚才还飞扬跋扈的沙尘暴渐露疲态,原本暗如无光之夜的沙暴底部变成黄黑色,犹如瓶底粘稠的麦芽糖,车顶上的横风传感器传递的数据也说明风速开始下降,此时,车队刚刚进入了外星人的核心防御区。大家期盼着沙尘暴的掩护不要在天黑前撤走,否则车队杨起的沙尘等于宣告死刑的来到。
陆虎反倒是轻松下来,现在是大自然手握印玺号令天下的时候,他们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与其去担心根本无法控制的事情,还不如安心等待结果,做好现在手头上的工作。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张文志,因为失去沙尘暴的掩护,敌人发现了他就意味着行动可能暴露。此时,他们距离总攻还有两小时,而沙尘暴几乎要消失殆尽。
“到达参照点。”陆虎提醒“猎人”又该停车了。
此时沙尘暴进仅仅能盖过装甲车的顶部,完全不同于先前万马奔腾时的嚣张,只能像是幼小的顽童,无力的抓起一把细沙撒在上面。折叠在自行高炮顶部的探测器缓缓升起,从沙尘暴里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它在寻找自己的方位,确保车队没有偏离方向。
陆虎全神贯注的盯着显示屏,生怕让参照物从眼前溜掉。这个参照物并不是非常重要,当天黑之后,凭借星光用六分仪定位。如果找不到参照物,他们会继续前进,但是说明偏离航向太远了。
“猎人”看了看表,询问时间是不是到了。陆虎也有点丧气,先是丢失同伴,又是丢失参照物,不顺利的事情一件挨着一件,出师不利的阴霾何止是影响士气那么简单。陆虎摇了摇头,他没有看到参照物,反倒是外星人的巡逻机从屏幕边缘的惊鸿一瞥,险些把大家的心脏惊出喉咙。
“有了!”一个兴奋的声音在有线通讯里掀起了一阵欢呼,睡醒后兴奋异常的士兵们几乎把话筒吹烂。陆虎在此起彼伏的“前进”声中找到了远方的一个阴影,孤独的屹立在沙尘暴的海浪中,那是高处的一根圆木,经历了千年风雨吹袭,像是忠诚的卫兵,依旧守护着身下的古墓,它为车队指明了方向,车队在毫无参照物没有雷达、卫星、红外影像的情况下几乎毫无偏差的到达了预定的参照点,这几乎是一个奇迹,由一群异想天开的疯子创造的奇迹。
“我们迟到了两分钟,还行,”“猎人”很满意的摸摸下巴说,“计算一下误差,调整方向,我们去打仗。”
陆虎还惦记着不知身在何处的老朋友,战火燃起之时,兄弟,你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