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莹死去后,卡维尔·雷泽诺夫便肩负起了她的责任,差分机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归他照料。有的时候杜韵去到那里会发现他在默默抽烟,香烟的味道弥散在蒸汽密布的巷道中,那个瞬间,杜韵仿佛是看到了当年在雾中燃起火花的罗隐,唯有寂寞这个词才能形容一二。
杜韵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身旁坐下。
卡维尔·雷泽诺夫:“杜韵,如果没有了向日葵,那么我苦苦等待的烈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杜韵:“夜色依旧深沉,至少让我们等到晨曦。”
卡维尔·雷泽诺夫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自此之后杜韵没再能看到他,几年后,差分机的运转终于停下来的那天早上,杜韵不在现场,但他能想象到最后一批雪片般的数据点记卡从计数舱里飞出,填补上最后的数据空缺。卡维尔·雷泽诺夫替他读出了数据并在草稿纸的空白页上记录,留下一张有亲笔签名的合照后就此蒸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渗透工程师知道他为什么失望离去,只留下空转的差分机和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他不敢追寻也无法挽留,在徘徊了很久之后想做点什么,他决定擦干净差分机,然后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收拾损耗的零件,将被磨秃的黄铜齿轮一个一个搭成高塔,有他那么高。
你现在在哪呢?卡维尔·雷泽诺夫。你已经消失了这么多年,你和我熬过了莹死掉时候的艰难时光,却在最后的数据包前头也不回地告别。
杜韵看着这张照片,他有很多话要说,却又无从倾诉。拉斐尔·加罗法洛大地般广袤的监控网络无处不在,一向谨慎的渗透工程师不敢越过系统设定的红线。
“杜韵先生,我是居委会主任,东西我放在门口了。”
门铃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考。一个中年妇女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来了。”
杜韵抬头,将照片放回原位。床头柜的水仙花轻轻垂下,遮住了卡维尔·雷泽诺夫铁灰色的眼睛。
2623年12月5日。内陆,青藏高原,地下八公里。
他已经靠在房间的窗口处很久很久,蒸汽机不堪重负的声音和手臂被炸裂的水手的悲号一齐挤进他的耳朵,蒸汽技师和船医赶来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随即开始折腾他们突然达到临界负荷的蒸汽机和不幸被突然炸伤的伤员。
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在无尽的死寂中唯有这艘漂浮在如镜静水上的蒸汽艇。虽然伤员敞开喉咙的大声嚎叫回**在廊道中,但苏诺依旧能时常分辨出来自窗外的钟乳石滴水声,从两百五十米高的岩壁顶滴落的水珠敲打在无波的海面,如同一只青蛙在寂静的夜里忽然跃入古池之畔,扬起转瞬即逝的悠然响声。
“苏诺博士!”
随后他分辨出了甲板上的声音,那一定是有着能和雾笛媲美的音量和咸鱼一样的声线的船长在呼唤他。
“你快来看!”
苏诺合上摊在腿上的书本,走出房门一步一步沿着船梯走上木制甲板。外面的空气让他感到恶心,混杂着油脂和腐败的味道,还不如机房旁边的房间里煤块和机油。他强忍着不适走向上风口的船长,后者正在用脚踢着船头忽明忽暗的电石灯,两脚过后电石灯的照明总算恢复正常。
船长指着探照灯所照亮的海面,厚厚的黑色真菌浮在水面,像是一大块油腻的牛油盖在海上。苏诺沿电石灯光亮延展的方向看去,全是各种奇奇怪怪的诡异真菌,在水上伸开十几米长的菌丝。其实这并不足为奇,战后遭受核辐射变异的真菌的确有这种疯狂的生长能力,在地下阴暗无光的环境更是如此,但除了恶心一点也并无大碍。他记得几十年前第一次在这地下海出航,在远海处见到的巨大蕈类从海底直插岩壁,眼前的真菌海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听说那些东西能点着,我们能放火烧掉它吗?”
船长搓着手不安地询问道。他眼前的男人一直让他感到放心,这艘船很多时候不得不依靠他的知识。在灰门港口起航之前,因为朗姆酒而醉醺醺的船长在酒馆结识有着亲和笑容的苏诺,后者学识之渊博让在地下海打拼多年的老船长折服不已。所以当苏诺无意间提到正在寻找一艘去往“奥伯丁”的船只时,船长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发出了邀请。
苏诺眯起眼睛,行走在大图书馆的日子早已逝去,他必须在脑中回溯那些几十年前已经朦胧的记忆。这些能够发酵生成煤油的真菌一直是地下照明系统能量的来源(尽管犯罪池里的人都管这个叫“菇油”),但苏诺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点着。
“这些真菌不影响航行的准确,没有清理的必要。我的建议是不要轻易尝试点火,一旦引来好奇的海怪或者海盗……”
“好的好的。”船长的点头像小鸡啄米。
“我再在这里看一看。”苏诺留在了甲板。
蒸汽艇破开真菌密布的海面继续前进,烟囱吐出的浓烟和雾气混杂在一起。苏诺在平稳的行驶中望向头顶的岩壁,掏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望向镶嵌在无边的黑暗中的密布星光:那是洞顶的荧光菇类和蕈蚊种群的卵。苏诺想到“星座”这个名词,犯罪池的人们很喜欢将这些虚伪的星光牵强附会成各种奇怪的东西并加上诡异的名字。灰门港口的酒吧里,一个侏儒就费尽口舌向他们推销一张描绘着这些伪星分布的星图,现在他有些庆幸船长当时买了下来,不然现在恐怕无法确定他们的位置。
展开星图的苏诺凭借望远镜,很快找到了经常用于定标的“半人马座”菇群,它的出现表示着犯罪池地下海最著名的港口“奥伯丁”已经离他们不远。那是犯罪池的贸易枢纽,同时也是他们的目的地。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回到船舱中,把望远镜交回给了船长。
船长正在将一撮烟丝塞进烟斗里:“啊,苏诺博士。定位完成了吗?”
苏诺:“奥伯丁离我们还有七十二到一百个小时。”
船长很高兴:“终于要到奥伯丁。这些时间来多亏有你,苏诺博士。其他的人一点用处都没有,眼睛要么就知道瞟着船舱的货物,要么就总是一副随时要跳海的样子。静寂和黑暗没有让你疯狂,你那双眼睛依然睿智而锐利,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谬赞了,船长,我很荣幸能获得你的信任。”
苏诺矜持而诡秘地笑了笑,漆黑的双眼眨了眨。
是的……对一个社会工程师而言,赢得他人的信任实在是太过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