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尔·雷泽诺夫的手指敲着变种的摩斯电码:执法者部队正在赶来。杜韵没办法渗透执法者机器人,我也没办法降低犯罪置信度。但是我们绝对不能让你被执法者抓到,看起来得走第二套应急预案。
莹咦了一声:“还有B计划?”
卡维尔·雷泽诺夫继续轻轻敲打铁质护栏,发出叮叮叮的响声:比较复杂。拉斐尔·加罗法洛的基站还没能覆盖核辐射区的深处,所以在核辐射区中我们可以躲过系统的监控。而据我所知,这几百年来基站的建设一直处于停滞阶段,而核辐射区深处残留的辐射也应该散去了大半,至少能让我们活下来。我们只需要找到一条路前往旧大兴安岭,再找机会进入旧符拉迪沃斯托克,就可以在东西伯利亚……
莹厌倦地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卡维尔·雷泽诺夫收回手,认真地看着她,嘴角被浓密的胡子遮盖,莹看不出他是在生气还是无动于衷,只能看到滚滚的白雾从山羊胡下弥漫开来,如同燃烧煤块所生的黑烟从烟囱喷出。
莹只能回以一声长叹:“我不想再听下去。我小时候很喜欢躲在家里看孙子兵法和高卢战记,但长大之后回想,只觉得那真的很累。卡维尔,我只是个凡人,我只想活着。”
社会工程师的话没再能继续下去,因为有着黑色眼睛的女人已经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在溢出白光的炼钢炉上,就像当年她和骆雯漫步在大图书馆的画厅内,流连在爱德华·蒙克的《晨曦》前,仰望一片绚烂刺眼的金光从海平面上升起,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壁画中央那块干净利落的黄白涂料就叫做“太阳”。原来处在旧挪威奥斯陆大学讲演厅的这幅壁画和米开朗琪罗所铸的米迦勒雕塑一样,在核战彻底爆发之前被妥善地藏好,经过不知道多少颠簸流转之后安放在奥伯丁的大图书馆里。当她还是苏诺的时候,每次驻足于此都会渴望与阳光和拂晓相会,但年幼的她绝对不会想到,散发着无穷热力和光芒的钢浆也能如烈日一般灿烂,灿烂得令人本能地畏惧。
卡维尔·雷泽诺夫倚在护栏上,突然说道:“真像太阳,是吧?”
莹沉默了一阵:“卡维尔,真正的太阳,会有这么灼眼吗?”
卡维尔·雷泽诺夫:“你没在飞艇上看过日出么?我们在云层上飞过那么多次,我以为你应该看够了才对。”
莹耸耸肩:“飞艇的防辐射铅化玻璃是半透明黑色的,有时候还会降下防强紫外线隔板。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都没见过真正的太阳。”
卡维尔·雷泽诺夫哑然失笑:“什么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太阳呢?这么多年来,你只不过是在追寻一个永不可知的物自体。”
莹笑笑:“那么你呢。你以为你的追寻就存在吗?”
卡维尔·雷泽诺夫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莹压得很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唏嘘和祈求:“我累了。停下吧,卡维尔,忘掉数据包、差分机和侧信道攻击,出狱之后留在气象局安静度过我们的一生。你要明白,你在与这个时代为敌。”
卡维尔·雷泽诺夫慢吞吞地接话:“杜韵也这么说过。”
莹紧紧攥起拳头,她终于按捺不住爆发自己的情绪:“卡维尔·雷泽诺夫……”
但杜韵的大喊直接打断了她。渗透工程师大声读出执法者部队的位置,他刚才从炼钢厂外的摄像头看到了这些直属拉斐尔·加罗法洛暴力机关的执行机器人。机器人们快速穿行于林间的小道,两米五高的巨大身形使得它们很容易就能被杜韵从丛生的灌木中辩认出,而执法者们所握的非致命电击呕吐棒更是确认了它们的身份。
把青筋暴起的莹扔在一边,叼着烟的卡维尔·雷泽诺夫慢慢踱步回来:“可以扔下去了吗?毁尸灭迹都这么麻烦。”
渗透工程师扫了一眼炉盖的开启状况:“再等四分钟。”
卡维尔·雷泽诺夫:“如果不等会怎么样?”
杜韵站起:“拉斐尔·加罗法洛同样也在监控炉膛的压力曲线,任何异常的抖动都可能会引起它的注意。别乱来,模式识别系统在识别函数图像上的敏感度绝对远远超乎你的想象,我们必须等到最稳妥的时候把执法者的尸体扔进去。”
卡维尔·雷泽诺夫:“我明白了。”
杜韵:“门外的执法者会在两到三分钟之内到位。”
社会工程师点点头,望向不再倚靠在栏杆上的莹,面无表情的她大步流星走在横梯上,长靴敲出沉闷的声响,让杜韵和卡维尔·雷泽诺夫一齐想到港湾区停在电线上的黑乌鸦,安静而愤怒,随时要暴起伤人。燃烧到一半的烟头从卡维尔·雷泽诺夫手上坠下,落入沸腾着的电磁感应炼钢炉。
杜韵看了一眼炉膛压力数值:“别乱来,卡维尔·雷泽诺夫。”
火光在卡维尔·雷泽诺夫手上闪烁了一下,另一根一模一样的烟被打火机点燃,另一阵呛人的烟雾在嘴角边浮起,只不过却不是尼古丁的味道,而是连陪伴烟鬼多年的杜韵也说不上的香气,像是腐烂的蜂蜜,渗出危险的甜腻。此时的他不会知道,这根烟的味道会像鬼魂一样勒紧他的喉脖,缠绕在他的余生。
卡维尔·雷泽诺夫伸出手拦住莹,眯起的铁灰色眼睛被黑色的睫毛遮盖,但微微**的嘴角出卖了他混乱的心绪。他几乎是凑在她耳边说话,每一个字节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苏……莹,听我一句!……”
莹退后半步,在缭绕的烟雾中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们的脚下传来车间大门开启的声响,电磁感应炼钢炉如镜般光滑的外壁倒映出机器人的钢铁躯体。
一滴冷汗沿着卡维尔·雷泽诺夫的鬓角滑下。
“留在上面。”
莹决然拨开挡在她身前的社会工程师,打开渗透工程师拉住她的手。在两人的注视中,挺胸抬头的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径直走下黑铁铸成的长梯,那真的是一个皇后提起克里诺林长裙的裙摆款款走下雕花的螺旋楼梯;当女王的脚步轻轻点在车间的钢铁地板上,便如同踩着水晶鞋踏上金碧辉煌的宫廷般优雅与目空一切。如果她平时打牌的朋友们也在此,一定会惊讶于她的眼神,惊讶于这个落魄的编制外女工、总是灰头土脸的计分者,竟然也会有这种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独属于鹰鹭和黑猫的气质。
执法者们围了上去。
“你干嘛拉住我!我们躲起来还有机会避开执法者的搜索,等到把被砍成两半的执法者扔进炉里我们就只剩下非法入侵这个罪名了,不过是两年罢了!你们两个是疯了吗?!”
杜韵终于挣脱了卡维尔·雷泽诺夫的钳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怒气冲昏脑子的他挥舞着双手,还没来得及惊叹看上去瘦弱无比的家伙居然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便不顾拉斐尔·加罗法洛的监控,愤怒地面对着他吼叫。
但社会工程师寂静如深海的眼神瞬间让他冷却,仿佛整个人被一下子丢进泛着白雾的液氮。卡维尔·雷泽诺夫只是将食指竖在了唇边:
“‘你生命的全部秘密,不在于你无所不能,而在于你相信自己无所不能。’(屠格涅夫《初恋》)”
激光切割器在莹的手上绽放出刺眼的光茫,渗透工程师近乎呆滞地看着聚能激光翻飞出一朵血红的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