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与此同时。南海大陆架城,港湾区,珠江入海口。
身披雨衣的杜韵站在夜晚的十字路口,望着幽深的巷道一时不知所措。渺茫烟雨中的霓虹灯照亮了狭窄而泥泞的小巷,他把头探向其中一条,终于听到了透过劣质隔音板飘渺传来的旧日老歌。雨中的行者顺着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前行,不时低头躲避垂落的电线和管道,也许还要和不怕人的乌鸦与野狗搏斗。
凭借着还没老化的听觉,渗透工程师最终在钢铁的丛林中找到了他的目的地,一幢三层小楼,爬山虎占据了灰白墙壁的一半,在风雨中飘摇流连。他伸手想去按门铃却摸到一片湿漉漉的石灰,凑近一看才发现那是画上去的。
“你来了。”
就在他仍在研究这墨水为何不会在雨中褪去的时候,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从他身后响起,伴有高昂的粤剧唱段“蛇矛丈八枪,横挑马上将”。转身的杜韵定睛一看,才发现对面的人手提着一部大块头收音机,沙沙作响的电磁噪音和他的面容一齐在愈发滂沱的雨中被模糊。
杜韵静静在原地站了一阵,直到从雨滴敲打帽檐的急促声音中分辨出失真的下一句“披戎装,披戎装,乌骓马上逞豪强”:“老式二极管的声音。”
那人耸耸肩:“自制的LC谐振电路,滤波效果很差,见笑了。”
杜韵:“哪里的广播电台?”
对方:“就在楼上。”
杜韵:“怎么称呼?”
“叫我外号吧,‘鹌鹑’就可以。”
“奇怪的外号。”
鹌鹑讪讪地笑笑:“一个符号而已。”
杜韵伸出手去:“鹌鹑先生,我是杜韵。”
一手黑雨伞一手收音机的鹌鹑选择性无视了杜韵在雨中的手,只是点了点头:“早有耳闻,杜先生,请跟我来。”
杜韵跟随鹌鹑走近小楼,后者从袋中掏出一大串钥匙,一阵捣鼓后开启了破旧的松木门。在木门吱呀的轴承声中,他低低说了声“请”,便先杜韵一步钻进门后的黑暗中。杜韵踌躇了一下跟上,进去后却失望地发现外表平淡无奇的小楼内里依旧平淡无奇,没有林立的单兵电磁炮宣示地下黑帮的力量,也没有成排的暗门暗格展现灰色世界的神秘。他所见的只有厅堂里用于遮盖生石灰味道的松脂焚香和高档红木八仙桌上的果盘,看着从角落里拖出两把太师椅的鹌鹑,渗透工程师真的很难相信这里就是港湾区跳蚤黑市,不得不重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盲卡。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所有黑帮都是长风衣和墨镜。放着《夜战马超》的收音机就足够让他毛骨悚然,何况还有厅堂中央供奉着关二爷的神龛,通红的LED灯映出美髯公手上的青龙偃月刀,显得面前供品昂首的烧鸡如同龙抬头一般威武。
鹌鹑忙前忙后:“坐吧坐吧,吃点水果。”
杜韵只好在嘎吱作响的太师椅上坐下,望着氧化发黄的苹果片发呆。
鹌鹑从厨房里搬出一篮子生菜,他笑得很不好意思:“边谈边做菜,见笑见笑,我家婆娘比较凶。”
杜韵:“没事。”
鹌鹑把生菜的叶子一片片择下,杜韵这时才看清楚这个黑市接引者的模样,如他所料,果然是和三层小楼一样平淡无奇的眉宇,没有煞星四动,也没有杀气滂沱,只是一个和他差不多的中年男人……当然,除了阴影面积。
择生菜的人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么,不知道杜先生的东西带来了么……”
杜韵脱下沾满雨水的雨衣,从束在腰背的塑料袋中掏出一叠白纸。他将它放到红木八仙桌上的动作很轻很轻,甚至连眼神都未敢带有丝毫轻佻。放下菜梗的鹌鹑同样凝重地注视着这叠轻飘飘的纸,认真擦干净手上的水后将手指探向空无一物的白纸。
当触摸到凹凸盲文的瞬间,见多识广的黑市引路人亦为之动容:“艾萨克·牛顿爵士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没错,万中无一的孤本,传奇中的传奇……我真的十分荣幸,十分荣幸能够触摸它的真容。”
杜韵看了一眼关公像:“只读了题目,不检查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