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韵:“你讲。”
鹌鹑的手指在扶手上快速敲击,弹出一首轻快的歌:跳蚤黑市虽然不收付系统发行的电子货币,坚持以物易物的原则……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我想你应该明白它的价值,至少远远不止一次查询和一艘船。
杜韵耐心地等他敲完长长的密码:“留在我手上,也再没什么意义。”
鹌鹑:黑市可以为你保管它,直到你回来我们再谈。
杜韵笑笑:“也许回不来了。”
鹌鹑释然:“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两人的话不多,交代完必要的事情之后杜韵就匆匆从港湾区离开。推门离去的时候他回头想再问鹌鹑一个问题,问他多年以来见过多少和杜韵一样的远行者,却看到黑市的引路人蜷缩在太师椅上望着他深深饮下一杯酒,像是唏嘘,又像是诀别。
通讯阵列中传来鹌鹑失真的声音:“杜先生,你还在吗?”
沉迷在远方景色中的杜韵抬头:“我还在。”
鹌鹑:“数据传输连接就位。你很幸运,我在最后一刻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一份2580年的气象局报告,最近一次对西海的大型高精度海事勘测是在四十三年前,太专业的东西我想你看不懂,就直接把总结报告发给你吧。”
渗透工程师静静等候。望着正在载入文档的显示屏,他原来以为自己的心脏会焦躁地鼓动,因为即将展现在他面前的,将会是卡维尔·雷泽诺夫一生深藏的秘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血液的冰冷甚至让他自己也惊讶,只因他早已笃定答案:一旦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事实外,那么剩下的,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那就是事实的真相。
他的视线在显示屏上掠过:
“……六、洋流运动报告:
……洋流勘测小组在西海发现的洋流处于喜马拉雅山脉大断崖下方,深度为一百米的海域。此处是亚欧板块和印度洋板块的断裂处,水文条件非常复杂。以往的资料认为,西海海域没有大型洋流,此次勘测则填补了该方面的空缺,据进一步调查,引起该洋流的原因系热盐效应引起的海水密度不均匀,但因为该洋流神秘消失在喜马拉雅山脉某处,勘测小组尚未能全面确定该洋流的轨迹,推测其注入去向为一大型地下水系……按命名习惯,将该洋流命名为西海洋流。
……洋流勘测一号小组人员组成(人员简历详参气象局档案库):维克多·雷泽诺夫、卡维尔·雷泽诺夫、莹。
……洋流勘测二号小组人员组成:……”
杜韵长长出了一口气,当年发生的事果然和他推测的一样。青藏高原地下海的犯罪池是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人类生存在地下则必须解决供氧的问题。然而在地下六七公里的深度没有阳光也没有大型送风口,从经济和工程技术难度的角度看也不可能从地上打穿青藏高原给地下40万立方米的巨大空间送氧。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富氧洋流供氧,地下海必然通过隐蔽水路和外海连接,西海洋流的存在则证明了这点,活跃在西海的洋流将远离大陆的海洋表面的氧气溶解,再带入地下海,为犯罪池供应氧气。
鹌鹑:“杜先生,云雀号和港湾区的通信距离已经接近极限,我们即将失去联络。”
陷入沉思的渗透工程师没有回话。
鹌鹑突然补了一句:“希望有缘再见。”
尽管他的话在雷暴中失真得几乎难以听清,但杜韵仍然从每一个字节中听出淡淡的伤感。这个混迹在黑市的老狐狸果然送走过数不清的远行者,杜韵能想象到他为每一个没有再回来的旅人点上一根香,缭绕在关云长面前的烟雾久久不散。
渗透工程师笑笑:“鹌鹑先生,我们就此别过。”
黑市引路人的话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再见了,杜先——嗞嗞嗞嗞嗞……”
气翼艇和港湾区的联系已经中断。悬浮的云雀号继续沉默地越过咆哮翻腾的大海,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断崖下被飘飞的白雪隐去,如同夜晚消失在林间的幽灵。而没人看到的是,掠海地效翼船在缓缓收起两翼后坠入海洋,水文探测系统和声纳系统在入水的瞬间就标定了西海洋流,伸展开的螺旋桨开始在斯特林潜艇发动机的运作下高速旋转。变形成功的潜水艇快速向下沉去,就像坠入湖中的巨石,在水面溅起一涌水花后再也不见。
风暴和雷鸣在刹那间离杜韵而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宁静。几分钟内云雀号便已下沉至数百米的深度,被摧枯拉朽的暗涌裹挟着在大洋中前进,渗透工程师站在全开放式的玻璃舱中看着来自海面的微光迅速黯淡,久久凝望窗外让他不寒而栗的漆黑,颤抖地拿起一根烟后又放下。这个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南海大陆架城的下水道,坐在差分机旁将后背留给暖炉和蒸汽。
那个时候的他也在想,无光的深海是不是也如眼前的黑暗一般令人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