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守护者家族崩溃而导致的奥伯丁地区犯罪置信度飙升,他一直有所耳闻。自从骆雯的女儿失踪后,这个曾经凶名赫赫的图书馆守护者便终日深居简出,四十年如一日地在破旧的居所里编织毛衣。她最后没有收养继承人,但亦未沉沦于酒精和菇类提炼致幻剂,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兢兢业业于工作。然而当日曜日某次将名单递给这个久负盛名的剑术大师的时候,才发现这个颓然的女人的灵魂早已被抽走。
“守护者,难道多年以来你都是独自一人亲自出手,没有像其他港口图书馆的守护者那样,通过挑动帮派之间的矛盾、雇佣不怕死的流氓、设计精巧的意外来完成暗杀?”日曜日惊讶地问。
“我不再想和任何其他人打交道。”那时面容仍然姣丽的守护者轻轻答道。
“何等的技艺精湛。”
“只是上瘾了而已。”
借着港口些许的灯光,他已经看到了追踪者的身影,手拄柚木长杖如大理石雕塑般伫立在小巷尽头。直刃军刀刀尖在他手中微微垂落,指向对方的膝盖,等候者的面容深深隐藏在黑色兜帽下,日曜日只能看到他在光中若隐若现的胡须。
一个人吗?
日曜日不敢大意,他绝对不会小觑奥伯丁的小偷和抢劫者,这些像鲨群一样行动的孱弱个体能够轻易击溃自以为是的巨鲸。他不着痕迹地将枪袋的黄铜扣打开,把手放在枪把上,盘算着每一发子弹的用途。
“你是谁?”
他审慎地站在对方身前,震惊地发现黑色罩袍下的人用绒布蒙着双眼。这人看不见东西,日曜日心想,难道我已经老到能被一个盲人逼到这个地步了?他保持着距离环视了一周,十字路口再不见任何诡异跑过的黑影和低沉的脚步声。
“日曜日?”他听见面前的盲人说道。
沉思的持剑者为这个名字而抬头,遽缩的瞳孔只倒映出一闪而逝的冷光,那是钢铁在灯下反射出的锋利寒芒,带有属于凶器的凌厉和破裂的风声。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从蝙蝠的嘶鸣中分辨出弧形刀刃和柚木木杖摩擦的声音,匆忙间回撤举刀,格挡的瞬间军刀即被带有巨大力量的斩击崩断。
在刀身碎裂迸飞的碎渣中,他并没有忘记紧贴左手的大口径左轮手枪,六发粗制滥造的马格南点三五七子弹躺在弹巢里,如同仍未出鞘的利剑。日曜日是精于防守反击的军刀好手,牢记维多利亚时期大不列颠刀术大师之言“相信反击的本能并静候对手出刀”。相传旧美利坚西部牛仔们曾固执地站在正午烈日下等待对手拔枪,正是因为他们相信拔枪的本能甚于有意识的动作。他冷静地整个人向后倒去,并不在意迎接他的将是肮脏的泥泞,同时下压左手,把枪管对准挥劈出第二刀的黑袍者。
而当左手食指扣在扳机上的刹那,他却借着灯光清楚看到了刃身上烙有的刃文,这种刃文的排列如同晨曦中的八重樱花花瓣一般,错落有致,水色生鲜。这一刻他竟迟疑了稍许,而正是这丝迟疑锁定了他在交锋中的败局,他只是张了张嘴,手指不知为何没有按下扳机。在刀锋挥来的最后一刹那,他终于从刀身滢滢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愕然、不解、恐惧和震惊。眼睁睁看着从上至下挥劈的利刃毫无阻碍地越过喉咙、冈上肌和胸膛,以逆袈裟斩的架势劈断了锁骨和左手。
(刃文:刀条在热处理等过程中因为工艺的不同所导致的一条分界线,有各种形式,是刀剑鉴赏的一个部分。区别于刀身和刀刃之间的刃线)
利刃呼啸而过,扫出一地血弧,刀锋却沾不上一滴血。
“你是……”
刀锋高速摩擦的余热驻留在耳边,血沫的味道跳转于舌尖,气管被刮断的日曜日最终未能完整说出一句话,唯一从喉咙里挤出的几个字听不出平调还是升调,故不知是陈述亦或疑问。
那把刀……菊一文字则宗……你和骆雯是什么关系……
日曜日最后所能看到的唯有被缓缓收入木杖的古刀,他到死也没想明白名刀菊一文字则宗的刀条为什么被封入了一把杖刀,只知道对手拔刀之快超越他的想象,击溃了他作为一名持剑者的所有自信。他不想问交锋的缘由,只因血腥味在这地下海实在太司空见惯,在死后他将一丝不挂,所有有用的东西都被路过此地的人掠夺一空,从此所有活过的痕迹都将飘散在甜腻的风中,唯有拉斐尔·加罗法洛冰冷的数据库会尽职尽责记住他的名字。
啊。
在全身的血液流干之前,他终于倾尽全力,发出了一声轻柔而不甘的叹息。
骆雯把眼睛从镜片矩阵盒的透镜挪开,一丝阳光透出后又马上被盖上。隔着单薄的窗户,她听到了从两三个街区外传来的左轮手枪声,因为贸易枢纽的地位和不可言说的默契,人们很少会在奥伯丁里看见热兵器,港口里倒是充斥着拳拳到肉的斗殴和刀刀见血的决斗,但只要不影响跳蚤市场的运作,没人会在意这些男人间的谈话,至于更深处的阴暗巷道,则无人有胆量询问。
凭借训练有素的耳朵,她听出了这把左轮手枪的型号,灰门枪械厂出品仿柯尔特蝰蛇型左轮,硝化纤维为主的多基火药在空中炸裂的声音。大图书馆的守护者看了一眼身旁多年前已停摆的铜镀落地座钟,从黄铁隔板后抽出积尘的温彻斯特M1894步枪和仅存的几颗达姆弹。
又一声枪声响起,这次则伴着一个女人的嚎叫和歇斯底里的哀求声。骆雯则愣了愣,难道那不是日曜日?只是一次抢劫或是杀戮?街口跳动着长长的影子,她放下窗帘,回头裹上黑袍。
嘈杂声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溶进街角黑暗的剑术大师携着佩枪冷眼旁观,发现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还无聊,久违的枪声的背后居然只是无关痛痒的家庭纠纷。骆雯认得,那是一个落魄的鞋匠和织布女工组成的家庭,居住在靠近在铁矿区的奥伯丁边缘,开枪的男人用枪顶在瑟瑟发抖的女人头上朝她怒吼,不吝以最恶毒下流的语言来攻击这个小腿被大口径子弹刮伤的女人。守护者刚刚被点燃的好奇心又瞬间熄灭,她没兴趣理会正流出鲜血的伤口也没兴趣倾听富有节律的咒骂,正准备扫兴而去时却发现男人身披昂贵的黑色开司米大衣,耷拉下来的硬肩显然不符合他的身形。
她的心脏一震。
认识我的人又少了一个。
回过头的骆雯抚摸了一下温彻斯特步枪,用力向下扣动生锈的扳机护圈杠杆,咯嚓一声后露出空****的弹匣。
“跑啊,继续跑啊!”瘦弱如柴的鞋匠气势汹汹地一脚踢在女人的肚子上,让她蜷缩的姿势更像一条卷在风干蘑菇上的毛虫:“来骂我,骂我啊。平时不是骂得很凶吗?你的婊子嘴就像烂蘑菇一样臭,张嘴就是为了钱钱钱。你以为老子真打不过你?”
“求求你——”摁着腿上伤口的织布女工大声哀嚎,尽管那只是看上去很严重的擦伤:“——我不该那样说你!但是我要死了——”
“你不是天天吵着要死吗?现在怎么不见你高兴啊——”鞋匠更用力地把顶在她头上的左轮手枪往下摁,像是要把枪管直接插进大脑:“——他妈的每个晚上你都要因为烤焦了一点蘑菇就要死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