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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第3页)

别哭,太难看了。

执法者维护工程师双手掩面,指甲在脸上划出道道血痕,蓬乱的头发下是混杂着血腥的泪水。在恍惚中他看到倚在门框的王钢,蓝白格子衫和牛仔裤,黑色背包鼓鼓囊囊,一根卷烟在唇边静静燃烧,表情复杂多端,望向他的眼神像是忿怒,又像是怜悯。他的目光越过王钢的身影,看到高大的OPTA执法者机器人扬起手中催吐电击棍。厅堂里高踞的美髯公此刻活了过来,挥舞着青龙偃月刀就要往跪下的罗隐脖子上砍去,关二爷圆瞪双眼,鹦鹉战袍展袖大张,八十二斤大刀虎虎生风,刃口寒光逼人,似有一层血锈,不知曾将多少恶贯满盈之徒斩于刀下,化作厉鬼游魂。

蜷缩在地上的精神分裂患者突然放声撕嚎,他粘稠的唾液和眼泪一齐滴到地板上,混成一团不分彼此的**。此刻在他的脑海中,中央控制室和电子维修科办公室的模糊界限已被彻底撕裂,醇香的黑咖啡和劣质红糖水,针织人工羊毛地毯和满是机油污渍的地板,柔软沙发和硬板凳,条纹正装和格子衫,犯罪学家和老式磁带录音,看守所里的王钢和另一个工作人员的脸。它们的轮廓被凿得一清二楚,计算机工程师头痛欲裂,疯狂地在地上翻滚,几乎要将自己蓬乱的头发全部扯光。

我一直都在骗自己。救救我,救救我……

“其实你猜得没错。”鹌鹑突然说道,他瘦削的身躯从太师椅上直立而起,居高临下俯视着蓬头垢面的罗隐:“中央系统报告的确给出了模式识别系统鉴别犯罪者的细节,而且详细得可怕。”

眼前的幻影褪去,世界回到了原来的颜色,罗隐颤抖着抬头望向黑市引路人,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弄平领口的褶皱。

鹌鹑把椅子的朝向挪向他,又坐下:“罗先生,交易还在继续。帮我做一件事,以此为交换,让你永远脱离这个噩梦。”

“能做到吗?……”

“你当然能,优秀的计算机工程师和犯罪学家,电子维修科埋没了你的天才,但我们慧眼识珠。”

“我是说,让我摆脱拉斐尔·加罗法洛。”维护工程师突出的喉结咽了咽口水。

“当然。”鹌鹑在他面前蹲下,他的语气极有说服力:“你看我不就是摆脱了模式识别系统吗?什么虹膜芯片、神经网络、模式识别、核函数、降维法,对我毫无意义。”

“你要我做什么?”男人干渴的声音。

“我需要你绕过拉斐尔·加罗法洛的防火墙,使用你计算中心工程师的权限,关掉某个模块控制的执法者机器人。对于一个有能力在系统监控下越权了几十年还安然无恙的老油条,我想这并不困难。”

罗隐忙不迭地点头,让引路人联想到家门口时常路过的哈巴狗,它们等待食物时垂下口水的形状,和执法者维护工程师流下的唾液一模一样。

如果将一个人一生的所有言语比作一本书,那么我垂死的父亲,即使已到提笔结尾之时,依然不肯将书箴的最后位置留给在床边守候多日的儿子,对为他换洗盖被的护士却保持了最后的风度,“真是谢谢”、“麻烦了”、“对不起”,这些挣扎着说出的话,放在我头上多半只会是一次透着浓浓失望的叹息。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他在弥留之际内心依旧冷漠,小时候我眼巴巴扒在床边看他收拾人偶的时候是这样,长大后回家为他带来各种小玩意之时亦是如此。他就那样坐在窗边远眺暮色,夏雨和冬雪年复一年咆哮着掠过,未在他眼中泛起丝毫波澜。

在我出生之前,腹语紧随着盲文被列为黑色学科,严禁进行教学和演出。他在最具有创造力的韶华失去了一切,狼狈地离开赖以生存的行当,拿到一大笔赔偿金后和一个普通女工闪电地结婚生子,不多时挥霍殆尽,落魄地厮混在赌场酒吧,给人当发牌的荷官,又辗转间沦为洗酒杯的打杂。

“赶尽杀绝。”

我的爸爸,最后一名腹语师喃喃着饮下一杯烈酒,破了终生不染酒的行规。他手中的人偶曾在歌功颂德的舞台上口舌生花,如今散落在房间的一角独自腐烂,仿佛那是我们腹语师家族的落幕。但几年后,拉斐尔·加罗法洛终究对我父亲作出了进一步补偿,为他的后代在计算中心开辟一个新的工作席位,执法者调控科的一个普通后端工程师,尽管卑微依旧,但祖宗的灵位前好歹有了香火延续。

而他看我的眼神却多年如一,失望,失望,失望,还是失望。他曾坚定地怀疑我存在的理由,“你活着有什么用?饭桶,我还不如生块叉烧。”当年我亦不止一次与他大吵,甚至望向厨房菜刀时犯罪置信度好几次攀升至触碰警报,直到多年后我从火葬场捧回母亲的骨灰,父子两人最后一次彻夜长谈,我才明白他的痛处,他的失望并非我不争气,而是我再也无法传承祖先的技艺,家族千百年的信仰,最终断裂在这代人。说完他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声叹息从骨髓传出,愧疚、歉意、悔恨,我听出很多很多。

可是这时我已经走得太远太远,再也无法回头。

“这……这是什么!?”

妈妈的丧礼结束得很快,他为我收拾房间的时候,第一次打开我的抽屉,十多枚音频磁带,那是几年前我捡起他丢掉的人偶在黑市换回来的知识。他戴上耳机倾听片刻后暴怒地抄起空心电线将我的小腿抽得血肉模糊,一如年幼时那样,而这次我没有反抗,一个十五岁的成人,已经学会了默默承受。

你……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老老实实工作,好好活下去吗,非要搞这些?你都已经在计算中心安稳下来了,就不能安安分分留个念想给我?这些会害死你的!这些会害死你的……

我不能,爸爸。我只是想,什么时候让你能教我腹语,那你可以高兴点吧。

那晚他呆呆看着我很久很久,突然抱头嚎啕大哭,老泪纵横,我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如此伤心。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他的确害了我。年少轻狂的一厢情愿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交换来的磁带录音记载着高深的量化犯罪原理,只让不谙世事的少年更明白了拉斐尔·加罗法洛与先驱者智慧的深不可测。很快我便陷入草木皆兵中,路人的每一个眼神,执法者的每一次路过,无人机的每一阵蜂鸣,都足以让我心惊肉跳。直到十年后的一次夜里,王钢终于悄然而至,长达十年的惊惧也终究平息,当我第一次重新拥抱孩提时的深沉美梦,竟不想在这梦里醒来。

我再也无法分辨虚幻与真实,它们已自欺欺人地融为一体。

但是呀,我在少有的清醒的时候,也会坐在我父亲的椅子上,久久地望着窗外沉思。

我只是想让一门技艺再次光明正大地行走于大地上,以抚慰我老父空洞的内心,可为何最终却成了过街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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